与母亲相处的最后一刻
序言、天气:阴(北京)
2003年3月6日
终于从拥挤的春运火车上挤下来,呼吸着北京带给我的那丝新鲜的空气,这段时间以来的忧愁与沉闷终于有所缓解。招手,嘎然而停的“的士”差点引起后面的追尾事件。
拉开“的士”后门,我用极快的速度将手中的大皮箱塞了进去,当我坐进去时,我的心情一下子发生了改变——车里正在播放着那首催人泪下的歌曲《世上只有妈妈好》。
在司机不耐烦的吆喝声中我木然坐了进去,车缓缓地移动了。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目的地,只是很麻木地用手指了指前方。当我的手臂放下的那一刻,我终于开始嘘吁,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司机见好就收地也没再罗嗦,默默地开着车顺着我指的前方慢慢行进。
我的思绪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那令人伤心的日子……
一、天气:晴朗(贵州)
2003年1月23日
火车没怎么晚点,下车时,正好是早上10:20分。
由于有好几年没有回故乡了,此刻,双脚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激动的内心却似乎涌起了一阵陌生与凄凉。
在火车站旁的电话厅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中父亲那嘶哑的声音毫不遮掩地透露出惊讶与高兴,但是,从那种语调中我似乎也读出了一丝惶恐!
1月22日,也就是我回到家的前一天,父亲正好过完他61岁的生日。岁月的沧桑在父亲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证:在火车站接我的那一刻,父亲花白的头发、瘦弱的身体在拥挤的人群中是那么的醒目(我很后悔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不早回来一天呢?为什么没能参加父亲的生日呢?)!
母亲躺在床上,严重的肝腹水以及风湿性心脏病正在折磨着她。母亲的外形看起来并没有消瘦的迹象,反而有些发“胖”——是肝腹水所引起的那种令人寒颤的胖,尤其是高高隆起的腹部,让我感到无比的惊恐。
不过,当我看着好好躺在面前的母亲,内心多日的不安还是减轻了不少。
(在回家前,我的右眼总跳个不停,我总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然而家里的电话总是:家里很好,不要牵挂,母亲的病已经好转,安心工作吧!然而,我又怎能安心工作呢?终于,在年前我辞了职,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工作了,我只想回家,和我母亲好好地呆上一段时间。)
母亲焦黄的脸盘,在花白、凌乱的头发中透露出太多的无奈!在她的额头上,我再在也看不见昔日那熟悉的、那印证着沧桑岁月的皱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饱满”的浮肿肉痕。
当我突然出现在母亲面前时,她的眼神是那么地惊讶、那么地兴奋——这双眸子就是我能感觉到她老人家还残存着强烈生命气息的惟一器官!
“扶我起来!”母亲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我坐在床边没有动弹。
站在一旁的父亲却立刻上前帮忙,只见他将整个身躯深深地弯下去,并用双手牢牢地卡住母亲的双腋,因为用劲,父亲单薄的身躯有一些吃力的抖动。许是父亲的手弄疼了母亲,母亲发出了病态中痛苦的呻吟。
几秒种后,父亲放弃了徒劳,他已经没有力气把母亲掺扶起来,父亲显然已经力不从心了!
“算了,就让我躺着吧。”母亲几乎是一种哀求的语气。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旁边,然后看看我,似乎想寻求帮助。但我还是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尽管我的力气比父亲的大——至少是现在!
“算了吧,还是让她老人家好好躺着吧。”我很奇怪,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然是那么的生硬,甚至于过于冷漠。
父亲的嘴角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失望的表情。
也许,父亲误解我不动身的原因了。
其实,在我看来,得了这种病的母亲,最好是减少运动量,况且,我才刚刚回家,根本不了解母亲的病情,我怎么能随便乱动呢?万一我的帮忙会添加母亲的痛苦呢?所以,我选择了呆坐——我不想向父亲解释我这样做的目的,而且,我觉得也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
我爱我的母亲,尽管以前的我曾令她老人家万般伤心,但我却最终以优异的成绩来证明了我是她最疼爱的“幺儿”这一事实!
读大学的时候,母亲总是隔三差五地打电话询问外地的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母亲也总是在电话那头耐心地倾听我的烦恼。只是在工作以后,我就很少告诉母亲我的近况了,因为那时,她老人家已有病在身,我不想再去增加母亲的那份牵挂,更不想家里的人为我担心!每次,我总是在电话的那头违心地告诉他们自己所谓的“好”,而家中也每次在回复中说母亲的身体如何如何没事。于是,在这种欺骗之中,我们互相鼓励着对方。
现在,母亲只能躺在床上,她很想努力地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平静的样子,但我还是听见了她来自内心深处真正的痛苦的声音。因为她脸上的汗水、嘴角的抽搐并没有躲过我的眼神。在汗水的作用下,母亲额前的头发也有些湿润了,它们无力地耷拉在母亲的额头上。
我站起来,拉扯下搭在她床边的毛巾,轻轻地给她擦拭着那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但是,每一次擦拭,都会让她浮肿的额头凹陷下去,然后又像棉花一样慢慢地反弹起来——我的心在流血。
我的目光中早已没有了坚定,我的血液早已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犹如冬天里干涸、冰冻的河水那样,没有了澎湃。此刻,我最想的就是哭,但是,湿润的感觉并没有在我的眼眶中显现,此刻的我,一定不能在母亲面前表露出丝毫的脆弱!
夜幕渐渐降临,人们早已安息,屋外是寂寞的黑夜,没有丝毫的生气,惟独南方那孤傲的月亮在空旷的宇宙中慢慢地飘逸。
看来,这真是一个没有生气的黑夜!
父亲正在厨房洗碗,锅碗瓢盆碰击时发出的叮当声,撕破了沉寂的黑夜,不时钻进我的耳朵。而此刻的我,却忘记了这份本应由我来做的家务,我几乎是坐在母亲的床边没有动——除了吃晚餐时我起身取碗筷的时候!
尽管在吃饭的时候,我已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母亲只能喝下那熬得很烂的稀粥,而且是一点一点地喝着。臃肿的双手几乎可以裹住那庞大的饭碗,在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这个碗是那么的小!但,我还是不愿也不敢去猜测更多的不测。
“睡觉吧,你也在火车上呆了几十个小时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母亲用终于平静下来的口气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