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五的决定

冬天天短,不到五点,天就黑下来。
丁五站起来,用手敲敲酸疼的背,然后伸伸腰,望着车水马龙的二环路,自言自语地说:“该收摊了!”
丁五是农民,没多少文化,三年级就辍学,在村里捉弄那几亩薄田。起早贪黑累弯腰,虽然娶了老婆生了娃,可还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宅里,日子过得很紧巴。这几年村里青壮年都进了城,娃们也进了城,去年,村里学校没了念书的学生,老师就放了假,丁五的女儿没处念书,央求丁五进城打工,自己圆上学梦。于是丁五携妻引子,在城郊租了房,买了辆脚蹬三轮车,摆起地摊修理自行车。
丁五开始收拾自己的家当,钳子、板子、气管子……,然后登上三轮车去接女儿。
女儿娜娜在第五小学上二年级,进城半年,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学习成绩全年级顶呱呱。两口子虽然没多大本事,但看着聪明乖巧的女儿,心里美滋滋的,丁五想,在城里就是再苦再累也要培养女儿培养成人。
快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像赶集,小轿车一辆挨一辆,一辆比一辆高档,车里的人的一个比一个牛逼;稍远一点的是骑电动车和自行车的,道牙上、马路边一个个翘首盼望;丁五是登三轮车的,自然不敢和他们站在一起,每天他把三轮车停在拐了弯的巷子里,然后步行去学校门口接娜娜。
丁五停好三轮车,拿起链锁正准备锁车,发现紧靠轱辘的旁边有个黑色的小皮包,他犹豫了一下,捡起来一看是一个钱包,他顿时紧张起来,先是朝四周环顾了一圈,见没人注意,他把小皮包踹在怀里,心也飞快地跳起来。他慌忙锁好车向学校走去。
他想,皮包里有多少钱?除了钱还有什么?他真想掏出来看看,但路上的行人很多,他又老觉得有人跟踪,恰好路边有个收费厕所,他倏地钻了进去。五毛钱买了张手纸,脱了裤子蹲下来。先把皮包掏出来,哆嗦地打开,哇,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少说也有一万块!显然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丁五的心咚咚地加速了,脑袋也懵了。他尿也没滴出一滴,提起裤子就出来了。
他想,我丁五这下可发大财了!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么多崭新崭新的钱!进了城最缺的就是钱,这地方从早上一睁眼就开始花钱,买米、买面、买菜得钱,坐车、上厕所得花钱,尤其是房租那么贵!修几天的自行车才能挣下一个月的房租,还有娜娜的学费、书费、借读费……。有时做梦什么时候能住上楼房,冬天不用生炉子,上厕所也不冻屁股了,但那毕竟是梦,早晨起来撒泡尿就破灭了。
现在有钱了,丁五琢磨着怎么花,最要紧是房租,昨天房东又催了,我说这几天天冷生意不好,宽限几天。对,回去就打几个月的。还有得好好吃一顿,进城半年了,没舍得吃顿炖肉,不,得问娜娜,看娜娜喜欢吃什么?肯德基?麦当劳?反正我也没吃过,尝尝也好。
丁五美滋滋想着,忽然又一想,哎呀,那丢钱包的人一定再找钱包,他也许更着急?一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可钱包里既没有身份证也没任何联系的东西?这么大的城市去哪里找?
“爸爸!想什么呢?”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丁五的思绪。
“啊,娜娜,下课了?上你的专车吧。”丁五把娜娜抱在三轮车上笑着说。
“爸你可真逗,还专车呢,世界上唯一的专车吧?娜娜三轮车专车。”娜娜拍拍丁五的后背:“司机爸爸,开车!”
丁五别走别问娜娜:“假如咱们有钱了,你最想吃的是什么?”
“当然是肯德基喽,但也是想想而已,你是农民工,我是农民工子弟,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娜娜淡淡地说,仿佛吃肯德基是件很遥远的事。
“那你最想买什么东西?”
“嗯……,买本《弟子规》吧”
“什么叫弟子规?”
“那是一本书,国学的,我给你背背:弟子规,圣人训,首孝弟,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
“停停,后面的在背一遍。”
“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怎么了爸爸?”
“你说说什么意思?”
“老师说,公物虽小,也不可以私自收藏为己有,如果收藏,品德就有缺失,父母知道了一定很伤心。”娜娜如流的回答。
丁五停下车,犹豫了一会儿说:“娜娜,我们返回去吧。”
“为什么呢?”
“爸在接你的时候捡了个皮包,翻开一看吓了一跳,里面有一万块钱啊!爸内心很纠结,但又拿不定主意,你背的《弟子规》说的好‘物虽小,勿私藏’,我想丢钱的人一定急坏了,所以,决定把钱送还失主吧!”
“爸,你真伟大!我服从你的决定!”娜娜急着说。
父女俩返回停车的地方,有个小伙子在那里焦急地张望,见他们过来,忙问:“师傅,见过一个小皮包吗?”
“你丢的?什么颜色的?”
“棕色的,里面有一万块钱。”那人眼里放光,像见到了救星。“我明早七点的飞机,出差,这不刚从公司领的钱,骑摩托车回家,从屁兜里掉出来,急死我了!”那人几乎快哭了。
丁五看那人着急的样子,像是丢钱人,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了,把钱包退还给小伙子。
“大哥,你真是好人,谢谢了!”小伙子鞠躬致谢。
“不用谢,小伙子,以后可不能毛手毛脚的,再见!”丁五进城半年把“再见”都学会了。
回家的路上,丁五露出半年来少见的笑容,脚蹬三轮车,亲昵地对娜娜说:“乖女儿,给爸再背一段《弟子规》!”
“好,爸爸,你听好了,……事虽小 勿擅为 苟擅为 子道亏物虽小 勿私藏 苟私藏 亲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