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把吉他一直跟随着她。红棉塑质音箱的吉他,蓝白相间的颜色。她一直无法丢弃它,简单的六弦琴曾经唱过许多伤感与快乐的歌,成了似已溃烂却依然流动的血液。它是跨越生死和时间的。它是过往与记忆。
她背着吉他站在一座五层的单身公寓楼下,棉布裙子已经被雨水淋湿了,贴在她窈窕的身体上。海藻一样的长发湿搭搭地垂在肩膀,棉袜湿透了,运动鞋里面灌满了水。
公寓已经十分陈旧,被长长的藤叶纠缠,粉红色涂料被长期的风雨摧残得体无完肤,模糊,肮脏。街道旁有许多繁茂的樱树,没有一朵花。
雨丝很细腻,风拢过她的发梢。搬家工人把家什搬运到三楼,来回跑了许多躺,再下来时已经大汗淋漓。她从白色背包里掏出钱来,结算清楚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背过手臂抚摸吉他,唯一让她在无助的时候觉得有安全感的东西。她想起秦川,一个为了理想与抱负离开的人。
她垂着头摆弄着腰间的挂饰,楼梯台阶上凝固的水泥支离破碎,许多石块零落在阶沿上,一脚踩下去便有些许动摇与恐惧。她小心地上楼梯,碰到一个正下楼梯的瘦高男子。
深蓝色帖身仔裤。欧版尖头皮鞋。擦得黑亮,没有任何灰尘。她垂着头怔了一下,然后让开了一条路。
这座单身公寓很像自己曾经居住地方,许多随遇而安的男男女女,很年轻,几乎不回家,花极少的月租费逗留在同一个地方,很温暖。这个城市像她这种四处游荡的人随处可见,宛如潜伏在午夜街巷口等待天明的猫,他们通常有锐利而明亮的眼睛,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嗅觉,拒绝群居但是拥有许多朋友。
房间的格局很简单。传统单身公寓的一室一厅,厨房在客厅的一个角落。煤气灶和抽油烟机上落着很厚的灰尘。有一个极小的阳台,可以在里面放一些植物,比如仙人球和石竹,一把椅子,以及许多喝空的饮料瓶子。她把脱下来潮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过头发,她跪在地上擦地板。长的头发垂在地板上被拖来拖去,她愣了好一会儿。冰箱里放满了方便面和罐头。毛绒拖鞋很熟悉,粉色的向日葵,看上去很美。
开了窗,一个人的背影在瑟瑟发抖,雨后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2]
任扬泡了一袋方便面,然后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房间里一片狼籍,他伸出脚踢开了沙发上纷乱的乐谱本子。电视正转播足球联赛的精彩镜头,他臃懒地翻了一个身,毫不顾及泡面熟透的香味扑面而来。已经一个星期没出过门,他抽光了烟缸里所有的烟尾,纸箱子里面的泡面也只剩下最后一袋。任扬闭着眼摸索到身边的吉他,食指长的指甲反复地在琴弦上拨弄。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这么多天以来废寝忘食地工作,却一首歌也写不出来。他开始怀疑并思考自己的能力与目的。这个房间突然变得陌生,脏乱,黑暗。天阴下来时,他就闻到一种浑浊的味道,使他逐渐窒息。
如果这一次的比赛,TRT乐队仍然无法拿到任何一个奖项,他们就必须解散。作为主音吉他手兼主唱的任扬,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挽留其他的成员。
任扬坐起身,面条已经泡得软涨,他迅速地挑起面条塞进嘴里,这些天都是这样糊弄过来的。吃完了面,他把脏的衣服丢到洗衣机,拧了开关之后就再不去管它。单身生活就是这样的,任扬退学之后就一直独居,除了乐队里兄弟和乐器行的老板,他几乎没有任何朋友。
在这之前,他的确完成了一首歌并且将它完整地采编下来,是一首关于爱与恨的歌曲。那天下午,当他抱着吉他想把那首歌唱给别人听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切的抽象与虚幻。对自己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独白,手指拨弄的一滴滴陌生的音符,这一切,如此遥远。
面对那么多的听众与裁委,他倏忽站起,任凭厚的乐谱本子凌乱满地,听众的喧哗与惊怔,他没有任何留恋地跑出去。下了雨,他望到天边的一抹晦浊的阴蓝,眼神很疼痛。
他一直闭门不出。一个星期。他要写出属于自己的音乐,可以让自己会心地温暖,可以使自己融化。
他抱起吉他,想起许久以前的关于鸽子和房间顶楼的碎片时光,一个男孩流下眼泪,摇晃着背着厚的行囊即将远离的父亲的袖口得到一把廉价的吉他。从此,这把吉他一直陪伴着他,他从旧书市场买来乐理知识及吉他弹唱的书籍,整日躲在房间里摆弄着它。手指的确流过鲜血,变得紫红,然后凝固成厚厚的茧。
他唱歌,从BEYOND唱到郑钧,从老狼唱到齐秦,从朴树唱到鲍博?迪伦。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焦躁,连自己平日里最在意某个段落的休止符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最后一个和弦在手指刚按下的时候,他摔了吉他。
愣了好一会儿,他穿上衣服,打算出去转转。
他闻到浓重的泥土潮湿的味道,很浑浊。楼里嘈杂,他看见隔壁空了很久的房间门开着,搬家工人往里面添置许多家具。
隔壁的房间的确空了许久,大概从原来居住的那个女子自杀之后,就再没人住进来。
他在记忆中寻找支离破碎的画面。女子穿着长长的酒红色连衣裙,总是独自一人出现在楼道里,打紫色和粉红色眼影,个子高挑却从未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后来,他见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隔着墙壁听到局促的抽泣,这种声音时常在夜里使他惊醒,是一种想要排斥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烦乱充斥并直抵他的内心。
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可以使一个美丽的女人烟花一样消逝。
转过一个弯,他听到轻悄而脚步声。然后他见到同样身材高挑的女子。白的连衣裙,没有任何化妆,长的湿发海藻一样披散在肩。她没有抬起头,他一直盯着一张美丽鹅蛋脸,睫毛很长。
他们是同时站在原地让路给对方的,他看到她背着吉他,不禁欣喜。
走出楼门的时候,天气依旧阴暗。他在楼道里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那个女子果真是隔壁新搬进来的居客,面孔陌生而清秀,眼神很空洞似乎可以洞穿至遥远,她是有故事的,她的唇在颤抖,但没有眼泪。
任扬要去买一些简单的食物以及被拨断的琴弦。抬起头,他正仰望到远处一团灰白的云彩,一阵冷风吹过,绽开一大片暗蓝得近乎透明的天。
[3]
妮可坐在电脑前。电脑桌上一片狼籍,厚厚的CD,一些书籍,干涸的咖啡杯子,残留的深褐色余液凝固在杯子边沿。她写一份E-MAIL,然后在抄送密送的空栏里写下许多地址。
房间大概有一百平左右,当初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