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摁下了电话按键,在一声声铃声中急切切地等待着他的声音。
他是我小时候的好伙伴,分别整整三十一年另五天。
那时候在西北的一个小县城,春天大黄风没日没夜的刮。风吹过电线,象一群魔鬼在吹一首:凄婉的口哨,大白天都让人心中发怵。
一辆大卡车把他家送来。他父亲从福建调到西北支边,他家就住在我家隔壁。一个满脸冻疮的小男孩出现在我面前,尽管他一口叽哩咕噜的闽南话,我俩很快就熟识了。
我俩从大院后面的水道眼爬出去,那里有个小果园,春天一墩黄玫瑰开得分外热闹,引来滿园蜜蜂。
园子里流过一条水渠,我俩用砖头搭一座小桥,在水渠两岸铲出一条条路,用泥巴揑了许多坦克、汽车;摘下牛柿饼花的花盘,穿根草棍做车轱辘;开着坦克、汽车把沙子、小石子从桥上运到对岸;又用纸迭小船,从桥下穿过……
稍大点我俩就到更远的地方玩。妈妈从省城买回两只黄绒绒的小鸭子,我长那么大,从来没见过鸭子浮水。他说他见过,鸭子在水里不会沉。我俩用一个小柳筐盛鸭子,跑了好几里路,到黄河里去试验。小鸭子果然不会沉,一见到水格外欢,划着小脚醭一会儿就游到深水。我俩只好顺着岸追。绕过一道水湾,岸边出现一具人的尸骸,白花花的骨头,让我俩毛骨悚然。我大叫一声“鬼啊”,我俩鸭子也不要了,撒腿就跑,回到家直喘粗气。
我和他同岁,但他比我高一头。我俩和其它孩子玩骑马打仗的游戏,他就背着我冲向敌方,把对方撞倒或是将对方背上的人拽下来就算赢。我俩搭档,总能把对方打得人仰马翻。
秋天,老乡园子里的梨树上挂滿了黄灿灿的梨,有葫芦形的长把梨,酸倒牙的酸梨,软呼呼一包水的软梨,苏梨,香水梨。我俩先到园子门口张望一番,见园子门锁着,就知道主人不在,绕到园子后面,我踩着他的肩头先爬上墙,再把他拉上来,然后他先跳下去,我再踩着他的肩下去。园子里空无一人,我俩坐在枝头捡最黄的梨吃。生梨吃多了,肚子隐隐发痛,赶紧从树上跳下来拉肚子,一边蹲着拉屎,一边啃着树枝上垂下来的梨。拉完了没有纸,就顺手摘一个梨擦擦。
我父亲和他父亲老家都是山西的,相隔几十里。两家私交很好。他母亲从福建回来,送我家毛笋干和腊肉,那是我第一次吃笋干和腊肉。我父亲回老家,一定带来大枣、煎饼,送给他家,他父亲闻到家乡味,吃得特别香。
文革期间,我俩的父亲都是被斗对象,其他孩子都不和我俩玩。我俩白天钻到大院的一座碉堡里玩。那座碉堡三层高,是大院里的最高建筑。我俩并肩坐在碉堡顶上,看黄河落日的壮观,皑皑雪峰的苍凉。
黑夜我俩悄悄溜出去,把他爸和我爸的大字报全撕掉。
有一天,红卫兵给他爸穿了一身喇嘛的大袍子,戴了顶鸡冠一样的喇嘛帽,挂了大纸牌,不停地打落帽子揪下一撮撮头发。他见了都气哭了。我不停地安慰他,我俩发誓,长大了一定要报仇。我还向他透露了一个小密诀,我父亲反右时挨过整,文革刚开始,他就剃了光头。红卫兵揪他头发揪不着,气得只好踹他屁股。
没几天,他父亲也剃了光头,再也不受揪发之苦。
我俩都不是读书的料,一次我值日,扫了一箥箕垃圾正准备倒出去,他接过来放到教室门上,恰好上课铃响了,老师推门进来,箥箕落到老师头上,倒了老师一头灰土。
老师拍着桌子问是谁干的,他坐在火炉旁唱了起来:“马克思主义的原理,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我用火钳敲着炉盖给他打节奏。老师揪着我俩的头发把我俩赶出教室。
回到家,校长已经给他父亲打了电话,他父亲迎头两个耳光,解下皮带一顿乱抽。他趁父亲不备拔腿就跑。
天黑的时候,他父亲和母亲到我家找,我说没见,他父母就急急忙忙到别处去找。
我父亲也斥骂了我一顿,吓得我睡不着,一直在想他藏到了什么地方。
半夜时分,有人轻轻敲窗户,我开窗一看,正是他。他悄悄告诉我,他在碉堡三层藏着,让我弄点吃的。
我掂着脚跟,摸黑到厨柜里找到两块饼,一点咸菜,四五个梨。我从窗户跳出去,和他一起爬上碉堡。碉堡里又黑又冷,我说要不然咱们回去吧。他说不,打我这么狠,我就不回去。我俩开始分析究竟是谁告的密。渐渐依偎着睡着了。
十四岁那年,他父亲恢复职务,调到其它地方工作。又是一辆大卡车把他和他家载走。我俩拥抱,都哭了。大卡车很快消失到汽车扬起的尘土里。我又爬到碉堡顶上,目送远处的山路上带着尘烟的汽车越走越远,拐过小山不见了。
没多长时间,父亲退休,离开西北,回到老家。
三十年一晃而过,我由懵懂少年变成了耄耋老人。
我时常会梦到他。我经常幻想我们相逢时的一幕,我们跑着相拥到一齐,喜极而泣。我们有三天三夜的话要说。
我不停地打听他的下落,终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打听到了他姐姐的电话号码,又通过他姐姐打听到了他的电话号码。
拿到电话号码我第一个念头就是问清地址,立即去看望他。
电话终于接通了,我无法抑止心中的激动。电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找谁?”我声音颤抖着问:“是立青吗?我是兵兵,小时候和你一起玩的兵兵。”
对方迟疑了一阵问哪个兵兵?我的心格登一下,一种不详的感觉产生了:“我是赵兵,咱俩小学、初中都一个班。”
他还是想不起来:“映象不深,哪个赵兵?”
我头脑一片空白,舌头发硬,一腔热情顿时冻结,脸上激动的笑容僵住了,喃喃道:“就是乂乂政府家属院,第一排靠东头的那家,你家在第三排,我父亲和你父亲是山西老乡。”
他又停了好一阵子才说:“哦,想起来了,你家养一只小黑狗。”他平平淡淡,听不出一丝激动。我感到十分尴尬,又问了问其他小伙伴的情况,他说走后再也没有联系过,随后两人沉默了起来,我知道电话该结束了,俩人草草道了声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事后我一直再等,如果他想起来以前的事,会打电话给我,可是那个号码的电话再也没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