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每个工作日一样,杨林早早的来到离公寓不远得公共汽车站等那辆永远姗姗来迟得车。周围有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齐全了。看起来都很面熟,但大家的视线都停留在不同得地方,像这世上很多其他的熟悉的陌生人一样。
公交车不紧不慢地进站,停下。人们像碰到磁铁得铁屑一样,一齐奔向同一个方向。车厢中不大得空间变得越发得拥挤起来。好几十人吞吐的气息在这狭小的地方艰难地流转着。空气里弥散着隐隐的压抑,纠集着各种难以分辨的气味扰得人心绪不宁。清晨清新的空气,出门时得好心情,随着越来越逼仄的空间而慢慢变成挥之不去的焦躁烦闷。
送完茶水回来得实习生,苦着脸,一坐下来便直叹气。杨林打心底对她表示同情。脾气一向难以捉摸老板这两天心情一直颇不痛快。几乎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变成狂风暴雨洗礼的对象。但那孩子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像往常一样尽职尽责,不想正好撞在枪口上。这时一杯不适时的热茶不如一个灭火器来得有用。但杨林没有像每一个亲切善良得大哥哥一样说几句安慰的话,让这个不谙世事得孩子体会到社会大家庭的温暖。其他人至多似是不经意的看过来,投以一记没有任何意味的一瞥。有的根本就从未抬过头。她早晚得适应。等浑身的尖锐磨平,等所有情绪被隐忍收藏,等这一切都习惯成自然,生活敞开的大门会在通行证上盖上一个大大的“合格”。只是,有一天她会问自己,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对着镜子,看着那张越来越模糊陌生的面孔,她会深切地感到什么正在渐渐流逝,再也找不回来。
下班时,已是华灯初上。
不堪重负的公交车蹒跚着前行着。杨林面前坐着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风华正茂,笑靥如花。她们正兴高采烈地聊着“星座”、“运势”。还煞有介事的将身边发生的事拿来一一验证。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严肃认真的神情。这样的一本正经出现在上一刻还嬉笑连连的脸上,说不出的有趣。如果天上的星辰真的可以照见人的命运,可不一定是件好事。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生活其实没有什么乐趣可言。像是在照本宣科,没有意外,也不会有什么值得期待。
损友
一走到公寓楼下便闻到一股酒精味。杨林对烟酒一向节制,虽不讨厌,但也实在爱好不起来。左边的眼皮跳了几下,他皱皱眉头,开始猜测起某种让他不太愉快的可能。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走到二楼看到自家门口的情形时,还是禁不住突然头疼起来。
杨林绕过满地的空酒罐,踢了踢用不雅的姿势坐在门口呼呼大睡的男人。那人费力的睁开惺忪的睡眼,因为酒精和睡意而变得涣散的视线慢慢集中,等终于看清眼前的人,他嘿嘿一笑,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惜只是徒劳的乱扑腾了一阵,最后还是软软摊在地上。杨林的一脸风雨欲来的神情。可某人浑然不觉。
“小林,我请你喝酒来了。嗯?酒呢?酒在哪里……哦,呵呵,我等你了很久,就,就自己先喝了……不过,我给你留了几罐,你看……啊,别拧我的胳膊,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真的……”
杨林黑着脸将满嘴胡话的酒鬼拖到屋里,摔上门。没来由想起公车上听到的话:“狮子座今天会碰到意料之外的麻烦。”
认识韩毓纯粹是种孽缘。这是杨林恼火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因为这个人是个完完全全的无赖!他可以用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来杨林家骗吃骗喝,临走时还要拿上一些,而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有丝毫愧疚。他洋洋得意的说:“这叫有福同享,先富裕起来的要发扬风格拉拔一下贫苦的兄弟。”用杨林的话来讲,韩毓就是一个打着社会主义的大旗干着资本主义肮脏勾当的无耻之徒。
曾经有过无数次机会,杨林已经抄起了手中的凶器(锅铲刀具之类的金属制品),准备将这个伪法西斯赶出他的私人领地。但他善良的天性和宽容的美德造就了他钢铁一样的忍耐力,最终一次又一次避免了即将爆发的流血事件。
其实除了以上那些让人不齿的恶习之外,韩毓基本上算的上是个很有意思的朋友。他很风趣,很善于营造气氛。虽然大部分时间是韩毓在讲,但他总能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不显得过于专制。所以尽管杨林本不是多言的人,有时竟也能滔滔不绝,连他自己也惊讶不已。
不过,对于杨林来说,韩毓仍然是个让他迷惑不解的人。事实上,他除了知道韩毓是个记者,居无定所外,有关他的家人朋友等等,几乎一无所知。杨林不像那些嫂子媳妇一样喜欢八卦,但还是很好奇,仅仅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韩毓给杨林带来太多的意外,连他编造出来的理由都很有创意。韩毓曾经消失过二十多天。开始时,杨林觉得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等生活回归平静,又忍不住偶尔想起那个洒脱不羁的人来时,韩毓出现了,衣衫褴褛,完全一副乞丐样。他给的解释仍然冠冕堂皇:为了写关于流浪者的文章而实地考察亲身体验去了。杨林哭笑不得,用不着装的那么入戏吧!连那股呛人的酸臭味都一样一样的,害得他用了一整瓶空气清新剂,花了一个多星期才将那种可怕的味道驱散。也不知道是哪家单位敢用这样的人才,真该送块“勇气可嘉”的鎏金匾额去表彰一下。
通过韩毓,杨林知道了许多从未听说过的奇闻异事,他用自己有限的想象力,努力去拼凑韩毓描述出来的美景意境。虽未亲身经历,但内心也变得充实和愉悦起来。他以为早已经忘记在孩童时期的好奇心和遐想似乎又找回来了,他会因为听到某个新奇的事而激动不已,会因为某个荒谬的说法跟韩毓争个面红耳赤。
韩毓的出现,让杨林的生活开始变得有生气起来。从某种意义来讲,杨林是打心底里羡慕着这样自由自在生活着的韩毓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样的生活实在是可欲不可求的。不过真让他抛开现在这种单调沉闷的生活,却又不得不犹豫起来。韩毓说杨林是有贼心没贼胆,干不成大事。杨林也不恼。也许是吧,他确实没有韩毓那般的坦荡恣肆,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没有勇气去打破那条世俗的轨迹。
安安生生找份的工作,老老实实成个家,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如果没有意外,大多数人的一生就是这么几个字了。韩毓像是穿越这些轨道的行星,潇洒来去,张狂恣意。但,行星不是完全无所束缚,只是他有自己不同的轨道,否则便只有陨落的命运。
秘密
杨林将韩毓扔到公寓中唯一的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