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张箫刚调到这个学校,听女老师议论哪个男老师最好看的时候,她听到了郑林的名字。
中等的个子,清瘦的身材,大大的眼睛,说话缓慢,音量低沉。他好看吗?张箫不觉得,可是,除了黑一些,他的确挑不出毛病。在这个男性教师稀少的学校里,也算数上他了。
他们谁也没注意谁。不同的学科,难得搭上话。
学校刚安装了电脑,张箫很好奇,中午经常不回家,上网玩游戏或者聊天。男老师就是聪明一些,会的东西比女老师多,掉线啦、死机啦、怎么加好友、怎么发表情、怎么保存、怎么删除等等的小问题,她会跑到隔壁他的办公室找他,他很耐心的跑过来,教她。
她喊他老师。
郑林说:你这么聪明,还用老师教吗?
张箫说:我不聪明,你怎么知道我聪明?我最傻了。
郑林说:聪不聪明能看出来。
张箫觉得他会说话,随便讨好别人,谁听到这话不高兴呢。也许,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出,便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郑林说:谁不知道啊?张箫嘛。全学校就一个温文尔雅的人。
张箫的手抖一下,一杯水洒出了一点。
郑林中午都不回家,他家远,儿子上小学。那个漂亮的男孩满头大汗脏兮兮地跑到办公室,他的父亲已经从食堂打回了饭菜,放到桌子上。男孩大口地扒拉着,香甜地吞咽着,转眼间,半盆饭菜下去了,剩下的,郑林消灭了。然后,父亲去水房刷饭盒,儿子出去玩。父亲刷完,或者上网,或者把椅子并起来,躺一会。
张箫说:你这样太委屈孩子了,他正长身体,需要营养,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不如从家里带,在学校热一热。要不,就给孩子带点苹果香蕉什么的在学校吃。
郑林说:没事,他吃什么都香。再说,长那么胖干什么。
后来,张箫知道,郑林的爱人在外地工作,一周回来一次,没有办法给他们父子准备好饭菜。
张箫笑着说:你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了不起。
郑林憨憨地笑着,不说话。
一天中午,张箫上网,和一个天天天蓝的人聊上了。他们是校园网,除了本校老师不会有别人。聊了一会,他们开始下五子棋,都吹嘘自己棋技多么好,赢了的人极力嘲笑对方,输了的不服气,一次次从头再来。对方说:你不是我对手,太构不成威胁了,我都赢累了,下线了。张箫说:不行,再来最后一次,我输了,永不再下。张箫跑出去,从一楼到四楼,想弄明白对方是哪个老师,每一层都锁着门。等她回到办公室,正看见郑林从水房刷饭盒出来,他的脸红了,不好意思看张箫,但又故作大方地笑了笑。
天天天蓝难道是他?张箫想到自己刚才像孩子似的耍赖、悔棋又吹牛自大的样子,也很不好意思,他们赶紧打开各自的门,赶紧把门关上。
每天,张箫很盼望中午,草草吃点饭,就坐在电脑前,有一天,她正在下棋,郑林进来了,端着一杯水递给她,笑嘻嘻的说:哈!你连我儿子都下不过?
什么?网上的不是他?可是,聊天的内容不可能是一个小学生啊。
我不怎么上网,有时,是我儿子。郑林说。
张箫搞不清楚,哪一次是他,哪一次是他儿子,哪一次是别的老师,反正,她说了很多,包括她的婚姻和她不愿意回家的事。
如果是他,她干吗把自己的事跟他说?如果是他儿子,跟一个小孩子说大人的事,不是可笑吗?
张箫不再上网,她不想看见明知是他又不承认的羞红的脸。
以后再见,他们都觉得别扭,表情极不自然。在过道上,两人身体离得远远的,一个贴着北墙走,一个贴着南墙走。
有时,郑林刷饭盒回来,会看到桌上多了几块糖,或者一个苹果。
有时,张箫刷饭盒回来,会看到桌上杯子的水续满了。
他们的话越来越少,终于他们的办公室分开了。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走不同的校门。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
看不到他,张箫想不起郑林这个人,看到了,她觉得他很亲,可是也不说什么话,只是把最好看的笑容给他。
偶尔上班路上会遇见,他骑着摩托,带着他的儿子,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会喊她的名字:张箫。张箫答应一声。
经常在早晨上班的路上,她的名字被他呼啸着喊着:张箫。她才想起这么个人。
张箫离婚了,很多次,她想告诉他,可是,告诉他干什么呢?如果,他想知道她的情况,是完全可以打听到的,或者,他已经从别的老师那知道了,离婚这样的事能瞒住吗?况且,她离婚,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可是,张箫离婚前就想好了,如果离婚,第一个要告诉的人就是他。
不用我告诉,他会知道的,如果他想知道。张箫想。
十年过去了,郑林的儿子长大了,已经上高中了。郑林发胖了,是一个微胖的儒雅的成熟的中年人形象,仍然是有些黑。帅哥不再是他,学校来了那么多张箫不认识的帅小伙。
一天,办公室的打印机坏了,张箫打电话给郑林,郑林说:我没课,你来吧。
张箫把需要打印的教案打好了,准备走,郑林端过一杯水说:喝点水,天冷,暖和点。张箫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张箫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几块糖:前几天,小刘结婚,我拿了几块糖,我记得你儿子最喜欢吃糖了,现在还吃吗?
郑林笑道:早不吃了,他都多大了,有选举权了。
张箫说:可我印象中,他永远都是那个小学生,满头大汗脏兮兮的回来喊饿死了的那个孩子。
郑林说:那是十年前。
哦!十年。
张箫突然面对着郑林:十年,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吗?那么,你算算,我们还有几个十年?
张箫的眼里涌满了泪水,她想投入郑林的怀里,让郑林狠狠地抱她一次。
她真的这样做了,郑林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渐渐抱紧了她。
一个中年人的怀抱,微胖、厚实、温暖、平静,甚至慈祥。张箫的脑中涌出“慈祥”这个词。十年前,这个词怎么会用在郑林身上?那个被女教师评为美男子的清瘦的男人。
那个十年前的怀抱,张箫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样了。
十年之前|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听过这首歌吗?张箫问郑林,郑林点头。
张箫问:我们逃离这个地方,像学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