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伤

豆子爸是个特别精明的人,刚一改革开放那会儿,就办了个塑料厂。
五分利抬钱买机器。豆子爸觉得抬得差不多了,可坐下来一盘算,还差五千元,怎么办?也太不好抬了,咬咬牙,再抬五千,六分不行就七分利。
第一年下来,就连本带利还上了,豆子爸过春节时给财神爷烧香,喜得磕头时额头都磕出了紫包。转过年,就有人上门主动抬钱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肯。明摆着,这个厂是赚钱的,要赚更多的钱最好的办法是再购几台机器。想抬钱给他的人都心明镜似的,看他怎么办。正月还没出去,就见两辆长途加长车运了机器来到他的厂里。咦?哎哟嗬!周围的人都看得发蒙。只有豆子知道是贷款买的,爸爸了解国家的新政策,别人还没听到消息,他就办好了手续,把钱汇到生产机器的厂家帐上。一切顺利合意,豆子爸心花怒放。
周围人叹息着,用发亮的眼睛射豆子爸。豆子爸的头抬得很高,右手夹烟端在胸前,没有烟的时候也端在胸前,觉得这样很像电影里的周恩来,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就是周恩来了。如果喝了酒走在路上,见了人不管离多远,都要招手,感觉自己是出国访问归来刚从飞机上走出仓门的周恩来。一次喝完酒走在路上,思考了一个似乎决定民族未来的问题:如果周恩来有儿子,他会怎么管?是不是也能让他儿子有管理国家的能耐?噢,对了,我将来把厂子经营大了,儿子会有我这么多智谋吗?不,不行。我得教儿子。
家里的日子顺了,不愁吃不愁喝的这一点是最不用说的。现在小青年最时尚的是上迪厅,豆子学会了蹦迪,是村里最时尚的男孩子。当别人投来热烈的目光时,他觉得自己就是报上说的时代弄潮儿,甚至觉得那报纸上写就是自己。豆子爸在吃饭时就抓紧时间来教育儿子。
豆子听烦了,脑子里全是迪士音乐,音乐一多,就脑子晃屁股扭了。豆子爸腰背挺拔,在屋里踱步,头昂起昂起,面向窗外。仿佛透过窗外的黑暗,到了很远很远的远方,那是一个波澜壮阔或者万马奔腾的前景啊。豆子爸觉得那是个重要的石破天惊的讲话。苍劲、简洁、有力。讲毕,迅速一回身,手由上向下一挥,仿佛做了一个历史上的重大决定。豆子惊得腾地一下窜出了门。
豆子一心蹦迪。尽管豆子爸描述了,先给豆子买摩托、然后是能拉货的小解放、再然后是轿子。并语重心长地说,直升机就指望你去实现了。并且平易近人温暖地拉着豆子的手,一同用餐。
豆子爸其实想谆谆劝说豆子,你已长大了,该立事啦!豆子爸想让豆子立事最高明的办法是让他成个家。于是,请人吃饭四处寻。条件是只要模样漂亮就行。可是,谁给介绍的姑娘豆子都相不中,只相中了迪厅里一起跳舞的女孩。豆子爸没有办法,只得依了他。
豆子变了,一开口常常很哲理。比如他给人介绍家乡,就会说我有个美丽的家乡,我的家乡最好,一年四季只刮两次风:一是西南风;二是西北风。听了的人,尤其是岁数大一点的人,都竖大拇指,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简直就是人精。可不是嘛,春天来了就光刮西南风,秋天一到就老刮西北风。
这天豆子同女孩蹦完迪,一出门,就被迎面刮来的一股风搡回门里。这风太大了,算了,在这儿对付一夜吧。
天亮了,豆子赶紧往家跑,边跑眼前边映出爸爸严肃的脸色。祸从天降。豆子见爸爸手拄着一截木棍,脸上黑花哨,像谁给摸了锅底灰。爸爸、爸爸!豆子爸爸依旧木木地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这时,豆子才注意,啊?我们家?我们家——?房子、厂子——?怎么怎么都——?
一场电火,让豆子家的一切变为灰烬。豆子爸的糖尿病一下子就雪上加霜。还没到一个月,撒手人寰。
豆子变了,变得沉默了。他有时坐在墙角捏大腿里子,后悔没直接告诉爸爸让他给自己找个后妈。哎,怎么就恁胆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