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给当年作的那点事以“投机倒把”的概括,帽子是大了点。但当时那一层一层的“主义者”像是抓住了什么妖魔鬼怪,唯恐不大不重,就像法海那镇妖除邪的雷锋塔,必欲把人压扁而后快呢。
做那偷偷摸摸的勾当以求生计,灵魂即使没有被压扁,也压出一种变形的恐惧症了。
记得那次大批判会开在中午上工的时侯。全村人集合在街心,听村干部滔滔不绝声嘶力竭讲专政批资本主义。一街筒子村民在树荫房凉里懒懒欲睡,着急冒汗只有几个不懂“政治”的庄家老头。大树凉里的工分来得容易,人们巴不得多迷糊一会呢。
村干部的脸忽然沉下来像腊月的天气,发起威来:把猪贩子王俊杰带上来。
俊杰上来了,他唯唯诺诺但还从容。这样场面见俊杰得多了,拿他自己的话说,生活中扮的是黑脸的角色,反面的角色。角色是舞台需要,不能互换的。我却惊出一身冷汗来。俊杰的事和我有牵连,我们头天是一块赶集卖猪仔的。
俊杰一口否认倒卖,只承认去赶集卖了家养的仔猪。还说:“不信去问治国,治国见了。”
村干部那里肯被俊杰牵着往钉子上撞。但你不撞钉子钉子反而钉到头上来。坐在大树凉的治国嗷嗷叫起来:怎么了?养个猪娃子也犯法了?不让卖,自己办猪场吗?那就不是资本主义了吗?
村干部连忙说:“没说你,不碍你的事。”“散会!”
我松了口气,我感激俊杰把我遮盖过去,不得不佩服俊杰的心计。同样的“投机倒把”倒卖仔猪,贫下中农做得理直气壮,戴着成分镣铐者,就要偷偷摸摸下三分了。所以,每次出门赶集,俊杰都要叫上治国,而我一般时候按照父亲的示意,是独往独来的。
过了两天,我和俊杰,治国又长途奔赴到蠡县大集。不管会开得多严厉,日子还是要过的。长成的仔猪要快出手,买到手的猪娃要赚出钱来,不然,就不是人得利吃猪反倒是猪蚀本吃人了。三人之行,信息灵通能拿主义的是俊杰,治国是敢作敢为的脊梁骨,我作了一个尾巴。
俊杰对我说:我就不赞成你刚出校门就跟我们跑江湖,你该往大队圈子里钻。钻钱眼这活,一层层蜕皮,还要缩骨,多大的罪受呀!
这话像刺到穴眼的针一样往我心头发麻发痛。对人生之路,我当时正在犹豫彷徨之中。
当时的赶集上庙投机倒把钻钱眼,是大喇叭经常批判的的一条黑道。但这条黑道上人不少。人们开会时附合大批判,开完会赶集办事情,毕竟吃喝拉撒的一些事大批判是管不了的。
慷慨激昂地喊口号大批判虽然不管柴米油盐,但那么多年轻人都尾随其后,是有魔力在其中的。能进城当工人做干部穿军装跳出农村出人头地的,都是这些人。不往这个圈子里钻,是难遂其愿的。
我也想钻,但正像母亲埋怨父亲不为孩子前程着想,父亲愤愤反驳的:“谁想钻就能钻吗?那是你钻的地方吗?”
我曾经听父亲和一个总角知己说话。这个父亲的儿时好友时在县城当干部。他说:你们家吃亏就亏在会作生意上了,差点做成个阶级敌人,还要把孩子的前程搭进去呀?父亲说恨死钱了,“上辈人把生命变成钱,反倒让子孙生不如人,到我这而,不钻钱眼,又能钻什么呢?,不钻钱眼,一家子怎么过下去呢?”
父亲的话磨盘一样压在我的心上。儿时一则故事在我心理浮现:两边是水,后头是火……命运逼迫人在一条路上往前跑,跑得哪样的不情愿和无奈。
如村里的一些贫下中农的评价,我家是有“投机倒把”的传统的。当年我爷爷在镇上做买卖的“中冀”铺成为镇上知名字号,我父亲继承爷爷的市场嗅觉,又成为村里的市场通。父亲走到那里,第一件事就是把物价打听清楚,从而看出赢利机会并屡屡付诸“投机倒把”。“投机倒把”虽然是令人发指的罪名,但对我家是有救命之恩的。在农村人人菜色的年头我们家从容度过危机。
当时“投机倒把”包括贩卖猪崽、猪饲料等,但主要是倒腾粮食。早晨天不亮飞车感到60多里地的晋县农村,入户装上150斤麦子、玉米或是杂粮。上午9点赶到深州大集,有一袋烟的时间货出手。当时物资短缺,尤其能入口救命的东西,在人们眼里闪闪发光,总是形成哄抢争购的局面。所以当时的“投机倒把”其实很容易,其价值除了冒“天下大不韪”的风险,就是上百里的长途奔波之苦了。
20多元的差价就到手,下午还可以赶回去上工。只是早饭午饭就没时间吃了。在自行车上啃涩涩难以入口的大麦馒头,就是早饭午饭合一的快餐了。
贩运猪崽和麸子糠皮相对容易些,这些畜禽之用的东西比人宽松,是允许集市交易的。粮食犯禁,就经常有被查禁没收的危险。但历代社会苦难都在基层,所以基层往往叫不得真,上层无关自己痛痒更爱教条。大集上的市管人员睁一眼闭一眼,风紧时查处几个倒霉的应酬上级。经常有“税务来了”的一声惊呼,所有交易者鸟兽散,“税务”走后,半明半暗的交易照常进行。
投机倒把再能挣钱也是社会的异端末流。我在不断参与中陷入深深痛苦之中,心理的无望失落屈辱难以名状。只要需要,充满矛盾的农村社会架构,随时可以给你戴上“投机倒把”的罪名打到示众。我在刀俎之上,是等待谁切割的牛肉?
在成家独立之后,正是贫血的小家庭最需要经济营养的时候,但我毅然金盆洗手,退出这一行当了。
2007-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