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夜的西湖

我从未在夜半时分去欣赏西湖。
喜爱西湖的人从来都喜欢在特别的时刻去欣赏西湖,我不是特别喜爱西湖,但却在特别的时候,悄然地欣赏到了它的别样美丽。
那一夜,是阴历六月十六。
出门的时候,看到一地银光,却只是忽略了月亮的功能,只当是繁华城市的灯光所致,而到得西湖,夜色就显得纯净,因而,那一轮明月,总算彻底地入我的眼。
月夜的西湖在我面前铺开一片闪闪鳞光,点点碎波,折成条条细鲤,随风跳跃。本是炎夏的月夜,然而,难得有几丝清风,撩人心醉,将一片何塘特有的清香,远远地递来,直送入鼻中,沁入一身肌肤。因此,一直漫上心头。
于是,我开始极目张望,到处找起荷花来。——荷花,不正是炎夏的出色代表么?虽然在夜晚,使我忘记了此刻居然是荷花的季节,然而,就因为那几阵清香,撩拨起人对荷花的兴致来,我几乎忘记,今晚夜半到西湖的目的是什么。
背着的箫囊内,有长箫,亦有短笛。然而今夜,这箫与笛不再是我的精神依托,我不是吹箫,亦不是来吹笛,而是,拿它们来当道具的。虽则觉得这么做有负箫笛本意,但是,容我过后忏悔。——今夜,是和道友们拍一套“前世今生”的主题片。
总会在清秋的夜,独自负箫笛去湖边,找一个角落,慢慢吹自己的沉浮人生。而从未在夏夜出行过。
“前世今生”,这一个主题的大意是这样一个故事背景:因某些原因投湖自尽的女子,在化为水鬼后,一缕芳魂消失不尽,一直缠绵在水边,不停地思索自己在世的情景。她或许歌舞,或许吹箫,或许对水沉思,或许花内鸣笛,那些往生之时,风驰电掣般在她眼前忽闪而过,她却依旧迷茫,哀伤,忧郁。她一身白衣,在想象自己在世时,罗袖青衫,玉佩珠环,高髻粉面,玉指拈花的模样。
因此,会选择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场景,来布置这些天然的意境。
那白衣的女子在我们面前飘来荡去,而她的“前世”却窄袖轻罗,玉簪别发,必须要拈着我的箫笛,去摆出那些符合故事情节的姿态。
我眼前,已不仅仅是人。
月色下,亭亭的荷叶随风舞动,那些过人头的,选个好角度看去,是极其通透的,宛若精工细作的碧玉。灯光师掌控下的灯光时不时照在这曲院的荷池上,银白月色,融合着金色阳光般的灯光,将片片灯光所及的荷叶衬得更是剔透,甚至,看得清那些不断交叉的脉络。夜露映着灯光,结合着荷叶的本色,居然成了粒粒幽蓝明珠,那闪烁的微芒,冷艳却柔和。灯光穿透荷叶,将叶底水下那些觅食的游鱼吸引过来,偶一惊动,便倏地一下,制造出一串细碎的浪花,四处逃窜而去。
水下,有老去凋落的莲蓬,那颗颗饱绽的莲子包着黑皮,尚且躲在那未腐烂的莲蓬内,似要孕育发芽。而游鱼时不时地过来轻啄它一下,或许,为得这些游鱼,它才不至于有离开枝头的寂寞惆怅罢。——突然想起一副隐含双义的对联: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再一抬首,望天上那一轮明月,猛然间,想起殷殷切切的父母来。
于是,强迫自己将心思转到今夜的主题上来。
夜色笼罩下的荷花基本如同国画墨荷,多了点写意的风韵,朦胧了,雅致了,接天莲叶,田田一片。“前世”的她,在荷池边的石桥上迎风而立,那长长的披帛,在身后飘然起舞。头顶,是随风摇曳的柳枝,及柳枝旁脉脉观望的明月。而手中一柄紫箫,在她唇下亲昵地贴附着,虽没发出一点声音,然而那意境,生生映衬的,竟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之句。这一句诗,或许早被人用熟,然而,那些种种,又怎及得今夜的景?
这柳条月色,曲桥荷池,以及衣袂粉飞,握箫宛立的女子。
我看着桥下那些如碧的荷叶,以及尚未开放的荷花花苞,怔怔地出起神来。这几日一直奔波疲惫,日日抱疴不愈,十分苦闷。今夜,在这盈盈荷池畔,连咳嗽都少了,莫非,胸中浊气,都随这月华,这荷风,而脱离躯体远去了么?细细咀嚼友人笑骂的“病鬼”二字,一时失笑。望向荷池,面上渐浮起些笑意来。是呵,屈无这等郁郁之人,为何不给自己多些机会,去这自然风景中将心绪释放呢?难道非要和那“女鬼”一般,直到死去,才借一缕孤魂,来苦苦追寻往生的欢愁多彩岁月么?
人世本匆匆,如这荷池花开花落。荷花仅一夏,若说它在淤泥底留着下世的根茎,那么,出现的,亦非它本身。如果人有轮回,等你孤魂再返,那在人间出现的,还会是自己么?不会。在奈何桥上,怎会不端那一碗忘却一切哀苦世事的孟婆汤,谁禁得起那一碗了却往生的浓汤的诱惑?此刻,我看着夜色下荷花尚是朵朵花苞,还是新生,而明日,我来看它,花开固然鲜艳,却已是它生命的一半折去,在众人赞美,注目,欣赏之后,它不动声色地凋落,结子,枯萎……它静静地享受这一世风华,不娇不纵,不急不缓。它的命,等于我们的一段光阴,微乎其微,而我们,却活得还不如它潇洒。它慢自淤泥中出,清秀挺拔,依旧立在淤泥上,却毫不卑贱,毫不轻佻,月华之下,飘然若仙。待得明日,阳光一照,那朵朵瓣瓣,沐着金光,更是瑶池仙子的姿容。——一朝一夕,不怨不艾,直至终老。
浮生若梦,我们都是只争朝夕的魂。
随着他们的拍摄,移步换景,一路欣赏这荷塘月色,被夜色染成幽蓝的柳枝尽在头顶飘飞,而荷池上郁郁葱葱的荷叶,在风起时,那叶浪哗哗地从这头滚到了那头,一时间,满池荷花随风起舞,而荷池上空的月,更加的正,更加的明了。
那白衣的女子站在荷池之间,沐着月光与灯光,她不是女“鬼”,而是女仙。那“前世”,在相同的地方,随风起舞,做她前生姿态,灯光穿透那披帛,看不清脸面,只留一层荧荧光圈,罩在身上,广寒清冷冷,瑶池舞翩翩,不知怎的,脑中闪出这么一句。再抬头,明月正满,在一湖碧水上,拖曳着一道明亮的光斑。那光斑内,却缘何不见嫦娥的舞姿?——是了,舞姿已在人间,在这荷池之上。
湖水尽处,突然弥漫出一带光雾,如同天然屏障,又给我们制造了一些美景。而荷池上顶着这一层光雾,更若想象中的瑶池景致。
望着面前这一池沐着月光的荷,再也忍不住,抽空坐在水边,将自己的箫凑近唇边。且不管在这深夜是否扰人清梦,亦不管水下游鱼是否睡熟,月夜箫声,清风一度,刹那间,已隔尘烟。
六月十六的夜,西湖。那荷花池上的明月,明月下的荷花,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