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岭南

中国古代的历史,好像故意地遗忘了一个角落,这个角落就是岭南。
我们这些人,对待中国古代的历史,总有一点儿北方中心论的味道。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们,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在孩子们幼小童稚的心灵中,老师当然是不会错的,既然老师肯定了,孩子们也就自然认可了,于是,北方中心论的观点就成了不刊之论,从小种下的情结,很难化解得开。
待到年纪稍长一点,历史课本又告诉了我们盛汉强秦,又告诉了我们成吉思汗、忽必烈,前者在北方这块地域上创造了强盛的文明,而后者,又是凭借这种文明的强盛一步又一步的征服了南方。
理由是多么的充分,北方中心论的观点,成了颠不可破的真理。
当然,历史书也时常提及南方,从一开始,南方的历史就与恐惧有了不解之缘,满目的瘴气,恐怖的怪兽,似乎,南方永远也仅仅作为了北方文明的一种陪衬。
自然环境的恐怖,衍生出恐怖的心理,从一开始,统治者就攥紧了这种心态,在唐宋时期,我经常在一些卷宗上发现岭南这个字眼儿,一个个面容枯瘦的文化人,被政治所抛弃,他们诀别了妻子,他们远离了家乡,带着疲惫的步伐,蹋上了颠沛流离的行程,而行程的终点,却是让人极度恐惧的岭南。
我们现在已经不能看到有关这些文化人去岭南时心理状态的一些描述了,我想这些文化人,是带着一种非常沉重的心理走向岭南的,他们早就坦然面对死亡了,一个即将死亡的人,将去世前的一些难堪诉诸衷肠,又有什么必要呢。
这段毛骨悚然的历史,现在的人们往往不愿意再提起,而岭南就愈加觉得陌生了。
当然,在中国历史上,岭南还是时常被几双带着犀利目光的锐眼所发觉,在其中,有一个是秦始皇,也有一个是汉文帝。
秦始皇,一个在中国历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凭借他的机智,凭借他的才学,更凭借祖宗给他留下的一分强大的基业,他完成了统一中国的壮举。
当他打开自己疆域图,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疆域上好像少了点什么,他用他那厚实的手指在疆域的南方轻轻一点,岭南,一个后来变得熟悉的地域就被他的王朝容纳了。
广袤的土地,两千多万人民,小小的一个岭南,似乎对他真的没有那么的重要。可以想象,当年他准备派大军进驻这个荒凉的地域时,在朝廷上下一定引起了不小的争论,然而,他却对他自己的这个决定,格外的垂青。
汉文帝,是一个可以和秦始皇齐名的人物,当他即位的时候,汉朝正处于慌乱的年月,吕后时期的统治,留给了他一个动荡的王朝。
然而汉文帝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却并没有放在内乱的平定上,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岭南。
汉文帝的《敕南越王赵佗书》,写得很精彩,我读了几遍,仍觉得饶有兴味。
可以看出,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的确是费了一些工夫的。谴词的能力暂时撇开不谈,仅仅就道家思想用的精准,就足以使我们叹服。
他呕心沥血、废寝忘食的写出这样一篇美文,目的却又偏偏不是要让这篇文章万古留传,甚至没有丝毫的文学寄予,他的目的仅仅是想箍住一个在当时还不起眼的岭南。
秦始皇、汉文帝,一个是血气方刚的血性汉子,一个是济世安民的瘦弱文人,却共同成就了中国历史上的一项伟大的功绩,当然,当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的思想也许还没有与中华民族的整体命运连在一起。然而,我们还是要由衷的感谢他们,没有他们,岭南也就没有被中华民族所容纳,那么中国近代的历史,就会尴尬得多,就会疲惫的多。
他们的意义,岭南的意义,最终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呈现出来了。
惨淡的土地、殷红的鲜血、纷飞的头颅,一切肮脏的声响的背后,只有岭南人民的音响格外清澈,格外动听。洪秀全、康有为、梁启超、黄遵宪、孙中山……一大批的岭南人,却在中华民族最脆弱的时候,大胆的向北方叫嚣,重新奏响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强音。
幸而,中国有一个岭南,有一个平实但不平庸的文化边缘带。
岭南,完成了中国历史由古代到现代的一个传承。
大清王朝几百年的强健,在岭南的文化的呼唤下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就连慈禧太后在科举时,对岭南的士子都的格外小心了。
时间到了一九一二年,入主中原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终于在战战兢兢之中完结了它的历史使命,而促使大清走向灭亡的,正是一大批岭南人。
终于,我们欣慰的看到:几千年的封建迷梦终于在这里完全断开了,然而,岭南不仅仅是催醒了封建王朝的这个迷梦,而且,它又给我们还来了一个更有生命力的新文化。

出生岭南的洪秀全,应该是中国近代史上响当当的人物了。
我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关注这个人物了,一个出生偏僻的客家人,一个考了四次科举考试竟一次也没有考中的落第书生。
我们可以想象他科举失败后回到家乡的那一种窘迫,内心的压抑、不满、愤懑,却立刻幻化成了一种激进,往传统的农民起义的理论里面羼进了一些基督思想,一种革命的理论脱口而出。
在历史学家热情的讴歌这场农民起义时,却并不妨碍我思考太平天国的消极面,更何况,几十万的浩浩大军,竟然连腐朽得不能再腐朽的大清王国也推翻不了。
从洪秀全开始,我就对太平天国的命运十分担心,如此激进、如此潦草、如此仓促地完成一个革命理论的构建,倘若如此简单的逻辑都能成功,那么人类的所有的艰辛就完全成了多余的了。
一切激进的东西,从外表上看都是一种莽撞,从内部上看却是一种走投无路的恐惧,一种简单的逻辑横亘于这种思考与行动之中,既然要痛苦的坐以待毙,还不如来一次洒脱的背叛,即便是没有成功,也仅仅只是鱼死网破。
我不能肯定当年洪秀全在创建拜上帝教的时候一定是这么的狭隘,但是这种思考的基点一定冲撞过他思维的血脉。
仓促的结果一定是徒劳无获;简单的思考最终只能功败垂成。
终于,一八五六年的一场骇人听闻的天京事变,成了太平天国最终划上句点的决定力量。
天京事变,是太平天国的悲剧的开始,也是太平天国喜剧落幕的最好方式,亟待的矛盾爆裂,越是压抑,就越是要用更多的鲜血来收敛,如此早的日中而仄,对太平天国反到成了一种庆幸。
整个事件的起因,由东王杨秀清的权力膨胀而开始。
杨秀清是个矿工,也是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