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

那日,西贡两位姨妈偶然与母亲说,要来探望。母亲便早晚电话,万千叮嘱我,“莫四处去,要好生来待”。
等到桔花谢,桂花开,两个姨妈大包小包,拖踏而来。那两日,我正热切接洽一事,已到了水到渠成地步,想了想,决定中止。此事,后来铃子评说我任性,我分辨说,那是因为晓得母亲心里喜欢团聚,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感情如何安置的问题。四姨妈有扁长的脸,微凹浅灰的眼角,四平八稳贮满岁月平和的气概。我说到赚钱赚死人个,她附和说“五啊,欲钱来寻人,莫人去寻伊,人寻伊愈寻愈薄,是这个道理”,这个姨妈,怎么跟我一个德性呢,两个马脸,一拍即合。便不敢耽误,立马收拾行李启程,想来母亲已待到眉花欲谢。
四姨妈六十好几,几月前经历大手术,劫后余生想来看望老姐姐。按她的想法,一来难以相见,一次比一次少;二来姨夫去年教朋友骗走三百两金,已一气病死,未死的要出来散散腐朽气息;三来关系到细姨妈想谋取她的一块地皮,儿女又不许,吵吵嚷嚷不得省心,不如出来。我抬眼看细姨妈,也将近六十了,依然精干利落,年轻时唱戏的粉饰,痕迹犹存,人有一个根基,说话做事便大方得体,只有细节处才显得出抠门计较的气质来。想起姐妹们有时取笑小妹“那时要去,不是说好给细姨做仔么”,小妹便委屈地说“如若随伊,怕皮都要被揭去一层”,这可见细姨妈的利害处。那么些年的乱世,又有多少个能象母亲那样历尽艰辛而无怨无悔,温和处世。
启程前,细姨妈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给我吃,专治我的瞌睡症。我忌讳咖啡,非到万不得以,譬如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平常绝不敢吃。这一杯咖啡,果然让我那几天浑浑僵僵,软软蹋蹋,坐卧都不成样子,四姐家里彻夜的念经声也没法让我清醒过来。母亲见了姐妹,那身子却忽然充满活力,一下子想起这个,一下子想起那个,行出行入,体重仿佛一下轻了几十斤,不晓得在忙什么。
那日一大群人歇在四姐家中。我建议说,不如叫三姐二姐也出来,母亲听见,立马给三姐夫拔电话,俨然一派家长的权威。而我们都知道,母亲害怕这个女婿,母女都给人欺负惯了。两个姨妈对此很抱不平,出主意说“我们一排人到伊家去,骂伊一顿,把人领回来,不吃伊家饭了”,还强调“必得有声势”。我忍不住吱了一声,“那还得看我三姐的意思”。“若我们去相骂一场,结果伊却自己要回去,我们岂不没脸死了”,这姨妈真可爱,想为甥女出头都没有个妥善出处,只好叹气起来。
“我那仔婿还是好的”,“还好,好什个啊”,“我也不敢说伊不好,只得说好了”,“阿姐,你怎老实到糊涂,你没中用,细仔也没中用,教人欺负死算了”。母亲给说得没好意思,只好说起年轻的事来,如何无父无母给人看轻,如何一回和父亲赌气,行到村头无处可去,哭了一场折回去。我头回听觉得新鲜,抬眼一看,四姨的眼眶,里头晶莹一片。
母亲有了姐妹,便不爱和我们哼哼拉扯了。我跑去翻父亲的遗物,才晓得全给收拾掉了。一直记挂着的父亲工整眷写下来的药单和信件,半个也找不着。只找到一包牡丹牌卷烟纸和几张三九骨牌。顺手搜罗母亲的衣柜,搜出一堆尘垢破玻璃,破玻璃是用来削羚角的,连带都收到衣柜里去了,幸亏没有割到手。又搜出两本土地证和几张纸契,四姨在旁笑话“阿姐,阿五是想查你家底”,母亲眨眨眼说,“哪有什个家底,旧年把散银打了,一人一个手指,莫说我偏心”。母亲真是没有家底,几个木盒装满破损的纸头,记着我们的生辰八字。我一边答应母亲用红纸再眷抄一次,一边出神研究起那几张纸契来。纸契的纸质、笔墨,用词都极其精妙,分明是民间文化的宝贵见证。母亲把证件和纸契交给嫂子保管,我再三与嫂子说,这纸契千万收好,你们不要,就给我。
隔日三姐到来,果然嘴上坚定,心里打鼓,要去相骂的计划就此打住。我这个长得最漂亮的姐姐,大约不长寿,病痛抑郁,样样都要命。四姨妈说“三啊,随我去罢,我养会起你”,三姐说“这怎生好,我早晚还要给伊看铺煮食,手脚慢些,满世界都是冷目”,她自己认命,别人看着也无奈何。觉得还是自己独立好,谁的帐都可不买,想如何便如何,好命死了。
四姐吃长斋,一脸尘埃落定的圆润。现在她的人生安定,性情静好,现实里的利益,争与不争实在是不重要了,何况有什么事都可以与菩萨商量。母亲现在喜欢去四姐处住,把我冷落一旁,大姐也一心一意吃斋念佛,个个都不管我了。我其实也是一个不热情的人,尘世里的事,能够不理的,都选择跳过。没人理我,我可以与被单及花草虫蠡做伴,虽然我的被单未必洗得很干净,或常把花种死,把鱼养亡。我是在说,我也可以很冷淡地过日子。擦地板时,总要趴在地上,把脱落的头发,一根一根地从地上捡起。我端祥四姐做事的那个样子,居然和我一模一样,就是慢吞吞地把一生耗掉,不带忏悔反省的。
那个早晨,露水还未干,蚂蚱还在叶儿上跳,阳光躲躲闪闪带着忧伤。我们姐妹陪母亲和姨妈,去给父亲上坟。我泊完车,看见小妹还在那里绕圈找不着路头,我笑了笑,小妹小时一定让父亲打多了,显得要比我陌生。香带多了,四姨交代说,与邻为善,个个都要有份。放在坟头上的鲜花,是黄菊,白菊和紫纹的百合。看似昨夜的花,洒了今早的水,小妹说这便宜实惠。人生是多么实际,魂灵的安息本来就和鲜花没有关系。这时太阳热烈地照下来,满身满脸都是日头。
离家的时候,把“深圳宝安机场”帮四姐夫输入到导航系统,说“我不负责了,轮你负责,宝安机场最少要开五个多钟头才到”。跑进去跟母亲说,“我要走了”,母亲“哦”了一声没有反应,那时她正准备带两个姨妈去田地里看哥哥种的菜。这个母亲怎么这样,见了姐妹,便忘了女儿。我帮她们数了数,这应是她们这一生的第四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