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影子

那个小男孩被放在病床上时,我几乎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孩子的脸上、身上全是脓血大包,“在我们那里的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病情没好转,我们就赶紧带他来这里了!”小男孩还不到五岁,孩子的妈妈也非常年轻,“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屁股不能着地,脚也完全不能走路,这来的路上全是他爸爸背着的,他爸爸手挨到溃脓的地方,他就会扎心的疼,我真恨不得能替他疼,我宁愿他身上的东西是长在我身上的!”无助的妈妈说着说着眼圈开始泛红。小男孩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好奇地望着我们,也好像暂时忘记了疼痛。
在确诊后,小男孩就天天开始打“丙球”,在小男孩输液时,孩子的妈妈总会用医生开的水剂为儿子反复涂抹全身,希望能减轻儿子的疼痛。小男孩疼得难受的时候,妈妈就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一边为他涂药,一边给他讲故事,小男孩经常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时候,年轻的妈妈才敢开始流泪。因为丙球属于增强免疫力的药物,价格昂贵,小男孩入院不到一周就花光了他们随身带来所有的钱,眼看就要停药了,年轻的爸爸妈妈干着急,他们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儿子生病已经花完了他们所有的积蓄,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都市里,这对年轻的夫妻根本不知道该再到哪里去筹钱去救自己的儿子。后来,在医生的帮助下,小男孩的父亲带着医院开的病情证明回家乡去向有关部门救援,只剩下小男孩的妈妈一个人在医院陪伴小男孩,小男孩的妈妈在孩子爸爸回去找钱的那几天,不停地给她丈夫打电话,我们都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份紧张。即使这样,她仍在安慰、鼓励自己的儿子,“你一定没事的,你爸爸回去弄点钱来后,你再在这里住上几天就会好的!”
其实,那时候,小男孩的妈妈自己心里也是没底的,有一天,孩子午休后,我路过走廊,看到小男孩的妈妈正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此刻的她与在病房时和儿子在一起时判若两人,就是个绝望的母亲。“没事的,现在的医学技术这么发达,这里又是全国非常好的医院,他现在不是比刚进来时强多了吗?再治一段时间,他肯定会痊愈的!”我安慰她说。“我只是怪自己太没用,孩子这次住院后,才知道自己挣得钱太少,如果有钱,我的儿子也许就不会受这么多的罪。孩子总说想快点治好,赶在秋天去上小学!”小男孩的妈妈不停地责怪自己。
我看看自己面前的这位妈妈,她此时只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母亲,她心里最大的期盼就是能帮儿子实现他上学的愿望,这在常人看来轻而易举就可以实现的事情,对于这对母子来说却成了无法把握的梦。也许多年以后,这个小男孩还会清楚地记得,在自己幼小的时候,在远离故乡的都市里,在他生重病的关头,妈妈曾是他危难时依靠过的那堵墙。那时候,小男孩也许已经长大,已经成才;或许母亲那时候已经不在他的身边,他是否还会忆起那些艰难中的往事。就在这位男孩病情好转出院后不久,我遇到了一位多年没见的男同学,当他在我面前说起自己母亲的时候,这位已为人父的中年成功男士的表情突然间变得非常柔软、悲痛起来。之后在他向我讲诉的关于自己母亲的故事过程中,我的眼泪也好几次差点就要落下来。
二十年前,我的同学大学毕业,刚在城里参加了工作,他是家里唯一“跳出农门”的大学生。也就是在那年,同学的母亲被告之得了癌症,并且已经到了晚期。同学和他的家人都瞒着母亲,但同学的母亲自己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她把我同学和其他的几个孩子一起叫到自己的床前,非常平静地对他们说,“别再为我浪费钱了,我清楚自己的病,不要再治了。你们的路还长,虽然我不能再陪你们走下去,但我也不能增加你们今后的负担!”同学和他的兄妹都不同意,但同学的母亲自己非常坚决地请求医生放弃治疗。同学说自己母亲走的时候,打杜冷丁都不管用了,疼得全身直冒汗,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离开了人世。同学说母亲走后的很多年后,他还都非常清楚地记得当年母亲在病床前对他们兄弟姐妹们说过的话,他给我讲起这些的时候,有悲痛和难过,但更多的却是歉疚。母亲虽然已经走了多年,但他永远忘不了母亲的大爱。同学说母亲当年是用她的生命铺平和拓展了自己后来的路,这些年来,他从未曾感到母亲真正离开过,母亲的勤劳、母亲的温暖,母亲的鼓励其实是一直融化在他的生活中的。
多少年过去了,在我们成人以后,再回头看看母亲,她也许只是一间古老的旧房,但她却给我们成长路上遮风挡雨;母亲还是我们一路走来的影子,始终陪伴着我们奋斗、拼搏、欢笑、哭泣。因为有了这最熟悉的影子,我们才有了精神上永远的依靠,我们的成长路上就会少些荆棘、多些信心;少些黑暗,多些光明;少些寒冷,多些温暖。母亲还是记载我们生命年华的一本书,我们童年的顽皮、成长的艰辛、我们与生俱来的弱点,我们异于常人的禀赋,我们从小到大最详尽的档案,我们成功与失败的每一次记录,都具体地写在每一张书页里。在母亲心里,我们更像一本没有结尾的书,每一个符号都是母亲用爱和血书写。但我们还未曾读懂,著者却已撒手离去,让我们再无报答和感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