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静的冬日,寒潮涌过又渐渐沉寂的时候,褐色的石头似的冬天,人们期待已久的雪,下起来了,从从容容,滋润冷艳。
雪夜里的乡村苍茫如幕,每一寸土地都隐逸着灵性。你听,麦苗间流传着一种久违的绿色的欢呼,泥香淡淡,根须在严寒里潜滋暗长,那是最初的水给予生命的洗礼。你看,在那间挂满农具的破旧小屋,闲下来的老牛醒着,它慢慢地嚼着麦草,偶尔晃动的牛铃摇响父亲多年的梦想,那是雪一样朴素的心灵默默的期待。一场大雪给一个村庄和它的主人注入了多少心灵的甘泉!
雪落在寒夜里宁静、安祥的乡村,落在远去的似水流年。然而当我追溯往昔,并非所有的雪夜都充满诗情画意。记得小时候,一年春节,豫中平原一带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落雪太重,高高的白杨树上的枯枝不时被折断,屋外只有一片安静纯朴的白色,只有无语的生命的深沉与严肃。父亲在明明灭灭的柴火中抽着烟,不时发出一阵叹息。听说北山的一个煤矿出事了,几天来,小道消息象瘟疫一样弥漫着,一家人为此左右难眠。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在低矮的茅屋,在煤窑做了一年苦力的二哥回来了,穿着去时的那身旧中山装,两手空空,从出了事的矿上逃回家来了。有人扛着一块风干的树根,夜里推门进来,灯前,认清是父亲。点着火,父子围坐着,一宿无言。这时,屋外一尺厚的大雪,越积越紧。
不知怎么回事,每到大雪来临,二十几年前的这段往事就蓦然回到我的心间,它呼唤我回到那冻结的宁静之夜,回到那余灰明灭的精神家园,一颗心因此沉郁而又苍凉。薄如春花的卑微的生命里,最深最冷的,不是村庄遥远的雪夜,是厄运。是的,你我都曾经遭遇过,在来时的路上。多年以后,当岁月过滤了冬日的肃杀严寒,记忆象那截温暖过我们的树根,朴实地照亮我们的往昔、现在和未来美好的人生。
寒夜的乡村雪落无声。那雪显得无与伦比的崇高。如果说城市的美是一朵美丽的花,招蜂引蝶,令人眩目,逼人迷醉,那么,雪拥着的村庄的美象一条河,沉淀了岁月的浮藻,展现给我们的,是清澈,是思索,也是生命的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