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过要把这两条都占了还真不容易，可一九九三年的一件事，还真就把这两条都给占了。

一
胡增庆走进自家对门的小卖部，看见了鹿燕华，鹿燕华还是那么无任何表情地看着他。
“拿盒烟。”胡增庆说。
鹿燕华拿了烟，递给了胡增庆，胡增庆给了钱，鹿燕华找了钱，什么都没说，跟每天一样。
胡增庆每天都到对门的小卖部买烟，其实不是为买烟，而是为了看一看鹿燕华，不过鹿燕华从来都不理他，因为他早就把鹿燕华给得罪了。
当初胡增庆他们搬了几次家，最后搬到这个破旧的老住宅区，就是为了能在院子里搭建一间小房，好让胡增庆单独有间屋子，他都二十多了。胡增庆他们家有胡增庆的奶奶，父母和他，原来住两间屋，父母一间，他和奶奶住一间。胡增庆岁数越来越大了，要在以前早结婚生孩子了，现在当然结婚都晚，不过家里还是有点着急，特别是奶奶。胡增庆的父母都是老老实实的工人，分套大房子一直轮不上，因为他们比那没房住的已经好多了。最后下狠心，换房换到了现在的地方，能让胡增庆自己有间房了。要是连间房都没有，哪个女孩能嫁给你，嫁给你住哪呀？就在胡增庆的房盖起来没多长时间，住房改革了，可以买房了。不过胡增庆他们家没高兴，因为买房要的钱他们连想都不敢想，那真是天文数字。胡增庆嘴上没说过什么，不过心里真是看不上他那窝囊的父母，一辈子得了什么了？在奶奶的带领下，整天的老实做人，积德行善，这都什么年头了，还讲这些，你讲这些的时候什么都让别人抢走了。指望父母买房是不可能了，还是得靠自己。想想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样，窝囊倒是不窝囊，花钱伸手要就行了，可二十多岁大小伙子，不缺胳膊不缺腿，天天坐家里找父母要钱，也够没劲的。刚搬过来那天，胡增庆就看见了家对面有个小卖部，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挺全。卖东西的女孩可真够漂亮的，不过套了几次近乎人家都没理，够憋气的。房子盖好后，胡增庆突然想自己也弄个小卖部，挣钱买房子，另外也气气对面端着架子的女孩儿。和家里一说，没想到全都反对，理由很简单，对面人家原来就有个小卖部，这么大的地方你再开一家，明摆着抢人家买卖，这不是缺德吗，不能干。胡增庆气得没法说，现在都市场经济了，市场经济讲的就是竞争，谁爱干谁干，干得好的留下，干不好的淘汰，哪儿这么多道德呀，你又不是慈善机构。胡增庆算了算，大动土木是不行了，家里肯定不让，再说房子才新盖的。他的屋临街有个小窗，就这么卖就行了。他编个瞎话要了点钱，进了点烟、酒、面包什么的，又在街上刻了“烟酒副食”四个不干胶大字，回来贴在小窗上，齐了，开业了。没办照，这么个小买卖，又在这么深的街巷里，办什么照呀，工商局的官儿们舍得上这小地方来查吗。可没想到，买卖一天都没干完，就停了，全不是工商局让停的，工商局还没来得及看见哪，是家里让停的，那天的情景胡增庆到现在都记忆犹新，他真没想到会是那样，他知道他把鹿燕华得罪得有多深了。
那天晚上，胡增庆他们家正在吃饭，鹿燕华带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进来了，后来知道那是鹿燕华她妈。她们一进屋老太太就给奶奶跪下了，然后把鹿燕华也拉着跪下了，说：“您绕了我们吧，我们娘俩就靠这小卖部活命哪，您给我们留条生路吧！”奶奶和父母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还没出去看过。胡增庆明白这是为他那刚开业的小卖部来的，不过他没说话。但事到如今不说话也没用，这事太简单了，几句话就说明白了。父母蹬蹬蹬地走出去看，一会儿气哼哼地回来了，抬手就打他，胡增庆没想到他们哪来的这么大的火，他更没想到一向疼他护他的奶奶这次竟然没拦着。打了几下，奶奶和父母异口同声地说，马上关门，还请鹿燕华她们原谅。鹿燕华她们娘俩千恩万谢地走了，胡增庆窗上那几个刚贴上的字给撕了下来，那点儿货最后都便宜自己了。从那天起，鹿燕华见他就再没笑过。
可胡增庆也真贱，鹿燕华越不理他他越想见，冷着个脸他也愿意看，所以只要能在鹿燕华小卖部买的东西他都不上外边买，有一次鹿燕华说了他一句，他嬉皮笑脸地说：“这不是补偿咱的过失吗。”

二
胡增庆没想到，他们家，或者说他，也有时来运转的时候，他命里有贵人，有贵人相助。
那天，胡增庆正在从窗户里往鹿燕华这面看时，一辆军队的越野车停在小卖部门口了。车上下来一个军人，四十多岁，是个中校，在鹿燕华的小卖部里待了半天。胡增庆想原来这军人也挺色，当然后来知道冤枉人家了。鹿燕华到门口和这个人说着，还往自己家这边指着，然后这个人就过来敲他的门了，后来胡增庆管这次敲门叫财神爷敲门。
胡增庆开了门，这个人问胡宝全是不是在这住。胡宝全是胡增庆他爸的名字，胡增庆没听他爸说过他还认识什么军队的官，不过他还是赶忙把来人让到了屋里，他爸休息，在，可胡增庆看见，他爸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打了招呼，然后问：“老太太在吗？”
奶奶听见出来了，胡增庆看见，奶奶也不认识这个人。
胡增庆没想到，这个人一看见奶奶就哭了，说：“我是严红军的儿子严晓军呀！”
奶奶愣了一下，好象突然想起来了，忙问：“你爸怎么样了，他现在好吗？”
严晓军说：“好，他早就官复原职了。后来我们一直在找您，可您搬家了，找不着了，今天总算找到了。”
胡增庆看见，奶奶和爸爸也很激动。
说了几句后，严晓军说：“不多待了，我赶紧回去告诉我父亲，他一直等着这天哪。明天我来接你们全家去我们家。”说完严晓军又解释说：“我父亲现在身体不太好了，坐轮椅，要不他应该上这来，他不方便，就接你们去我们家，全家都去，一定。”
严晓军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严晓军走后，胡增庆的奶奶给他讲了一件改变了好几个人一生的大事。

三
一九六七年，中国大地上文化大革命的革命烈火越烧越旺，胡增庆他爸爸的厂子也卷进来了，他们的厂子是军工外围产品的厂子，不是直接造枪造炮的，是生产电子产品的，当时他们那一片都是这样的厂子。本来军工系统没参与到文化大革命中来，只是学习学习，因为那些产品都是国防上要用的。但后来随着革命的深入，不再容这些世外桃园，所以就都卷了进来，各厂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