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几年，十六岁的钱巍转学了，他来到山宁省营蓬市第七中学二年八班念书。
以前，钱巍不在这儿念书，他们家是后搬来的。营蓬市区北部有一条乐河，乐河对岸有个盘山县，他们家从那里搬来。那里盛产大米和螃蟹，他们家一搬来，那里又发现了石油，盘山县就这样升为地级市了。
盘山县变成盘锦市的时候，他的同桌石猫在自习课上对他说，螃蟹越来越少，我昨天在乐河边上掏了一下午螃蟹，一个大个的都没掏着，几个小螃蟹，拿回家喂了鸡。
石猫的小花脸上经常印有一道一道的泥痕，他扭头瞪一眼专向老师打小报告的小女生，又掳起绿上衣的衣袖，露出光溜溜的小胳膊，那上面有几条细长的痂痕，他用手指贴着，轻轻刮给钱巍看，这几条，小螃蟹洞里大个的玻璃碴子给划的！他的表情骄傲。
钱巍跟石猫的身材差不多，都瘦得像螃蟹腿。
被小螃蟹洞里大个的玻璃碴子划破手臂，钱巍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只是这几天没有类似痂痕可以拿出来显摆，但这不碍事，他有更动人的创口。
他掳起花蝴蝶翅膀一样的霹雳服衣袖，显现胳膊肘上的大块血痂。
他看见石猫流露钦佩神色。怎么弄的？石猫迫不及待地问。
转！他把这只受伤的胳膊轻轻搁在课桌上，另一只胳膊比划出鞍马体操的旋转姿势，练霹雳舞，摔的。我还有蓝色的霹雳手套！
他告诉石猫，蓝色的霹雳手套很少，我小舅给我的，我小舅比我大五岁，我小舅说，他们都戴黑色的霹雳手套，有鸡耙耙色的霹雳手套就算新潮了，可是他们都没有蓝色的霹雳手套！
石猫对霹雳手套不感兴趣，他问钱巍，你小舅在哪儿？
在盘锦的炼油厂工作。以后营蓬的螃蟹会越来越少，我小舅说，河床底下也发现了油田。他把这些都告诉石猫了。
石猫对油田也不感兴趣，他说，没用！你小舅要是在营蓬就好了，或者你有一个比你大五岁的哥哥，二强他们就不敢抢你的霹雳手套！
提起二强，钱巍陷入了沉默。
二强他们是一伙街头小流氓，多是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还有的没被开除就不去上课，二强是他们的小头头。石猫说，七中足球队在全市七连冠，七中在全市最有名的却不是足球队，而是二强他们，还有二强他哥他们，提起七中地带的打架名头，那是绝对响亮！那些中学里热爱打架的谁也不敢来七中地带转悠，否则一律撂倒！石猫眉飞色舞，钱巍听到这些话后，和石猫一样，感到自己也算七中地带的成员，有了自豪。
钱巍第一次遇见二强他们，是在一天中午放学的时候，二强像附近的锻压厂那根粗壮的烟囱，站在学校大门口的街对面，他的头发又长又乱，两颗大眼珠子向外努，下巴颏又圆又大，他的整个身体在楼影笼罩下显得灰蒙蒙，他用电影里的日本口音向钱巍招手，你的，到这儿来的家伙！
钱巍假装没听见，他的小腿肚子突突发抖，他继续向前走。
二强悠闲地补充一句，这回用的是陕西民歌口音，那个穿花衣裳的，你来！
这时，石猫跟着钱巍并肩走动，就像两条溜边游泳的鱼，他用手捅捅钱巍，小声说道，二强让你过去。
钱巍依然假装不知道，他的小腿肚子剧烈颤抖，似乎要抖到裤子外面去。
几个同班同学，像一串溜边游泳的鱼，顺着街边悄悄跟近，对着钱巍小声说道，新转来的，有人喊你过去。
还有人向他解释，那是二强，他身边站着那几个，都是跟他一起玩儿的。他让你过去。
钱巍又听见二强的呼唤，二强没有大声喊，声音一直轻松，听起来更吓人，这回他用了本地口音，二强说，你不来是不是？那我过去。
钱巍觉得还是主动去比较安全，于是他就主动去。
石猫像田陇里的耗子一样刷刷溜掉，然后躲在远远的街角忐忑等候。他们两家离得近，上学放学一路走，又是同桌，所以很快就成为好朋友。石猫他爸以前在市场上卖烧鸡，他爸现在不卖烧鸡了，弄了一辆比房子还长的大挂斗开始跑运输。
等钱巍返回街角，石猫就问，二强他们向你要钱了？石猫瞪了钱巍一眼，他的小眼珠子向外努，和二强的大眼珠子一样吓人，只是没有二强的精采，他又拍拍钱巍的肩膀，看得出来他很关心他。二强没向钱巍要钱。
二强等钱巍主动走去，就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帮小子说，我怎么没见过他？他的手臂像螃蟹的腿那样一划拉，他的手臂划拉完了，又转过头问钱巍，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儿的？
钱巍告诉他，我新转来的，以前在外地。
二强点点头，好像很满意，他又问，你穿这衣裳……你会跳霹雳舞？他的两根粗手指像螃蟹的大爪，钳住钱巍的霹雳服衣角，开始来回拉扯，他不等钱巍回答会不会跳霹雳舞，又转过头对身后那帮小子说，他怎么长这么瘦？
那帮小子目光散漫笑了笑，他们都穿着一九八几年流行的绿军装，其中一个最瘦的比二强瘦三圈，但也比钱巍胖那么一大圈，那个最瘦的开始脱衣服，二强的两根粗手指爬到钱巍的领口拉索上，拉簧吱啦一声就给拉开，然后二强抬手冲着钱巍甩了甩，不紧不慢，厚厚的手掌叭叭叭地拍在他的后脖梗上。
钱巍确定不了二强是不是在打他，二强的甩手姿势像在关心他，二强说，脱了脱了！
钱巍脱掉了霹雳服，然后穿到那个最瘦的身上，那个最瘦的比钱巍还胖一大圈，霹雳服穿他身上就像潜水员的紧身衣，仿佛一条滑不溜丢的大鲶鱼，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那帮小子哈哈哈地乐，那个最瘦的低头打量自己几眼，自己也哈哈哈地乐，他的嘴在乐，手还没闲着，左掏掏右掏掏，就把口袋里的霹雳手套掏出来，然后塞进自己的裤兜，他说，蓝色的霹雳手套，你们都别和我抢。
那个最瘦的边说边脱霹雳服，又把它交还钱巍，二强的双手拍拍钱巍的裤兜，你还有没有蓝色的霹雳手套？他又补充一句，你有钱没？
钱巍摇了摇头。
二强看上去有些懊恼，冲着钱巍一挥手，你走吧！
钱巍转身就走，没走出几步，听见二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回来！
钱巍转身回去，二强抬手冲着钱巍甩了甩，不紧不慢，厚厚的手掌叭叭叭地拍在他的后脖梗上，边拍边用大眼珠子瞪着钱巍，他对钱巍说，你的走路姿势，看起来有点不顺眼。
钱巍不知道怎么办。
二强又说，往后，你把你的走路姿势弄规矩些，听见没？
钱巍说他听见了，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办，钱巍害怕极了，二强终于又让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