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大侠本名叫武喜成,因为在兄弟中排行老七,小名又叫尕七子。七大侠这个号不算是个雅号,在现代社会听起来也只能是个绰号,绰号一般是别人起的,但七大侠这个绰号却是他自封的。
七大侠在我们冬青湾村属“七十后”一代人,冬青湾村是个小村子,“七十后”只有五个人:常富贵、路光明、程如锦、七大侠和我。七大侠在我们当中年龄最小,可是他的身架呼呼上长,比我们谁都高出了大半截,给人一种后来居上的感觉。我们读初中三年级时,七大侠读的是初一,正当我们为高考绞尽脑汁,寅夜苦战时,七大侠因为学习差极而辍学回家,当起了一个放养娃。后来我们四人全部名落孙山,蔫塌塌回到了村子,算是和七大侠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过,七大侠并没有丝毫的“沦落”感,比如苦闷、茫然和消极等等,他特立独行,把放养的活干得如统领千军万马一样有声有势,有板有眼。说实话,我们还为七大侠没有一点“沦落”感而瞧不起他。同样,七大侠也并不把我们和他归类为“同是”。
按说武喜成这名字还是过得去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偏要自封这么一个号呢?就像所有典故都有一个出处一样,七大侠这个自封号也是有来历的。那年春天,七大侠放下羊鞭到一个叫虎背岭的地方去搞副业(那时候还没有出现打工这个词,只要是脱离农活到外面出力挣钱,都称其为搞副业)。虎背岭离我们村子大概有二十几公里左右,是一片无人居住的光秃秃的黄土岭,不知怎么一来,本县县长看上了那块地方,开始在那里搞起了大规模的农田开发,想把荒山变良田。七大侠就在那里成了一名劳动者。他在工地大概干了一个月后回了一次家,在家逗留了两天时间。我从远距离看见过他在自家门前的那块平地上转悠,显得精神抖擞,透露着一种踌躇满志的内心状态。常富贵不但和七大侠见过面,还和他说过话。七大侠给常富贵讲了一件他在虎背岭亲身经历的事情,说是他在虎背岭认识了县长的女儿,并且和她成了朋友,然后,县长的女儿看上了他,有意要和他成婚配。县长也见过他,也很喜欢他,但是,县长说,武喜成要娶走他的女儿可不行,只能是武喜成赘过去。常富贵转身把这个消息迫不急待地告诉了我们,我们听后哄然大笑,在傍晚的打麦场上笑得东倒西歪。我们问常富贵,你是不是听错了?常富贵说,怎么会听错呢,今天早晨我牵着牛去河滩饮水,武喜成要回虎背岭,我们同路一直走到了河边,他是在路上告诉我的。我们相信常富贵,因为他是我们当中最老实的一个,平时不爱说话,说出来也是笨笨的,更不会无中生有地编什么故事。要说编故事,那也无非是七大侠在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路光明笑着说,他妈的县长的女儿就是放在家里烂掉也不会叫你去收拾。程如锦说,他肯定是做了一个梦,把梦当成真的了,脑子进水了。常富贵说,你们说这会不会是真的?我说,这要是真的,天下就没有假的事情了。很快,从七大侠家人的口里也传出了与七大侠如出一辙的话,所不同的是,其中添加了更多细节和渲染。一时间,这件事成了村里的一大奇闻和笑谈,人们说之不尽,笑之不完。
秋末冬初,七大侠从虎背岭回来了。这时候农活也少了,我们就喜欢聚堆谝闲传,海阔天空地胡聊。我们很想知道七大侠和县长的女儿发展到了什么阶段。可是七大侠不来凑堆,好像有意躲着我们。他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想知道。有一天,我和常富贵在打麦场边的土崖上挖土准备垫圈,不一会儿,程如锦和路光明也来到了打麦场,我们又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这时候,打麦场的另一边出现了七大侠,他好像要到哪里去,看见我们,就低下了头,继续朝前走。我们互相看看,会心一笑,就叫七大侠过来和我们喧啊,叫得急切而热情,七大侠躲之不及,也大概觉得拒之无理,就勉强过来了。
七大侠一到跟前,路不光明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发问,喜成,县长什么时候来娶你?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也不给我们说说啊?路光明的口气显然带着揶揄,他笑着,笑得怪怪的。我们立刻附和道,是啊是是啊,快成附马了,县长的女儿,多美啊,我们什么时候来给你恭喜,喝你的喜酒啊?我们眼巴巴地望着七大侠,随后哄然大笑起来。七大侠看看我,看看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所云,最后他瞥了一眼常富贵,然后问大家,谁给你们说的?常富贵就说,嗳,你上次回家不是告诉我的么?我们就对七大侠说,你看你看,这么大的好事你瞒着干什么,快给我们说说,你和县长的女儿是怎么认识的?现在怎么样了?七大侠看看情形,迟疑了一下说,说球哩,没弄成。我问,怎么没弄成?七大侠说,我瞅不上她。程如锦说,你瞅不上她?她是瞎子?瘸子?还是小儿麻痹?七大侠说,你才小儿麻痹呢,人家漂亮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你见了肯定让你流涎水。我问,那你怎么瞅不上人家?七大侠有点沮丧的样子,但还是说,说球哩说,反正我瞅不上,没弄成。路光明突然说,武喜成你看,你背后有那么大一头牛哩。七大侠明显带着惊吓转过身去看,却什么也没有,他感到很奇怪地问,牛来?在哪里?路光明说,被你吹走了,吹到天上去了。我们又一次哄然大笑起来,笑弯了腰,手捧着肚子,蹲在地上直打颤。七大侠知道被人耍了,他先是一愣,然后就恼羞成怒地大吼道,笑球哩笑,你们……七大侠比较聪明,他立即把“你们”改成了“你”,手指着路光明斥骂,你他妈知道个球哩!路光明可不是个饶人的人,他笑着马上回应说,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么,我再问你,你把牛P吹烂了,把牛吹走了,那牛P是个什么味道?咸的还是甜的?七大侠怒目盯着路光明,两只眼珠子快要蹦出来了,他的鼻凹抽动着,手指着路光明,龇牙咧嘴说,你再说,你再说……路光明还是蛮不在乎笑着说,我没说,我是让你说,你吹牛P咋就那么轻松呢。七大侠终于扑过来,两手攥住路光明的前胸,一拉一推,就把路光明放倒了,还不解恨,接着在路光明的身上一脚一脚地踢起来,被我们拉到了一边。路光明显然也发火了,他爬起来,指着七大侠说,我整死你!七大侠说,你才吹牛P哩。没想到路光明以迅雷不及掩耳地动作从常富贵手里夺过铁锨,闪电般飞快地袭击了七大侠的大腿面子,还好,他不是砍过去的,而是用锨背拍过去的,只听得一声亮响,就像拍在了平静的水面上发出的声响那样,七大侠一下子悬空倒在了地上。我们赶紧过去,抓住路光明,夺走了他手里的铁锨。七大侠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