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一

小梦所在的办公室里有十多位语文教师。年龄最大的叫李唯一,一个50多的老头,原是高中毕业的,那个年代好像有点文化就可以进校教书的,加上他后来又搞了一个函授本科,好歹可以教好书了。他凭着自己的努力每年的学生成绩评比也还可以,再加上资格老,没有人说他什么。
校长说:“老李嘛,我们的教育革命前辈,你们年轻人跟着他好好学。”
主任说:“老李啊,革命老前辈,你们年轻人要虚心请教。”
教研组长说:“老李啊,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看你们年轻人来了干不了一段时间就走了,把学校当旅店。”他总这样不平,骂人好像是他的本能。
老李在一旁斜看着大家,总是笑呵呵地说:“哪里啊,哪里啊,你们年轻人思想先进,我这个老头不行了,很多东西都落后了,跟不上形式了。我真的还要向你们年轻人学习呢。呵呵,呵呵呵。比如说,上次计算机培训,我呢一个星期也没学会打字。哎,老了,老了。”组长说:“你不用学,你看这些年轻人都会,你需要学什么,找他们帮忙。我也不会,这不照样有课件吗?”老李说:“是啊,我们这老一辈的人就要看这些年轻人,他们才是挑大梁的人物,他们马上就是我们校的骨干了。”然后看看年轻教师说:“呵呵,这里孩子的教育都指望你们了。”一边说着,一边神仙似的吸着烟。
等领导们走远了,老李就笑呵呵地说:“刚才领导在,我不想说真话,其实我真想告诉你们这些年轻人,是麻雀就呆在这,是凤凰就得飞走。你们想想我就是一个例子,你们看,我一辈子,官没当一个,事情干得还不少,我现在确实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可是我以前很卖力的,到头来我收获什么啊,什么都没有。去年才评上高级,到现在还住在漏雨的房子里。我是为你们好,你们年轻人要好好规划自己的人生。好了,怪李老师多言了,你们当我没说,就当我没说。呵呵,呵呵呵。”李老师慢慢走远了,可是他的声音却在很多年轻老师的耳边挥之不去。
其实,哪个年轻教师愿意回来教书,也是现实的无奈啊。年轻老师都想:飞还得飞,试试。不过现在城里的房价贵,去了城里还是买不起房,要不就是房奴,现在房吃人,最好我不能被房吃了,这里好在有三室两厅的大房子,装修都装好。在城里,没房子,哪个姑娘愿意嫁你呢?哎,大学里都山盟海誓,海枯石烂,可现在呢?现实很重要啊。
教研组长呢,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不过干事认真,只要组织上安排的任务,他都不折不扣完成。他见到小梦的第一句话就是:“啊,小梦啊,你是新来的教师吧,我是语文组里的组长,你有事可以直接问我。”小梦点点头,说:“组长好!我新来的有很多问题不懂,还请组长多多指教。”组长说:“哪里啊,你们现在年轻人都不错,尤其干起事来一个顶两个。你们来了,真的帮我们减轻负担了。近几年来了一些年轻人,我们真的觉得负担轻了,不然都要我老命。”一边说着,一边如释重负地笑着。过了一会又增加一句:“小梦,你们现在好啊,听说马上又涨工资了,你们真是赶上这好年头了。你们要好好干啊,不能辜负孩子和孩子父母的希望啊。你们不要听某些老师说什么凤凰,麻雀的,他自己算不上麻雀呢。你们好好干,就是凤凰。”小梦听着似懂非懂的。直到她想起那天见到李老师时才想起这话来。
每周一考,周六下午休息半天,晚上六点准时改卷。周日补课讲试卷。这已是校规了。
晚上六点,老师们必须到会议室改试卷。那些中规中矩的老师,就准时来了,在教研组长的分配下,陆陆续续改试卷了。
教研组长照例说:“老李呢,老李还没来啊。那你们先改,等会这给他改,他年纪大,就让他少改点。你们年轻多改点。”
刚来的小梦觉得也合理啊,点了点头。干了一年的小李呢,觉得不大合理,心想凭什么分一样的改卷费多干活呢。况且老李每次都迟到一个小时,最后还是比我们早一个小时改完。小李表现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似乎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分配,这样的合作方式。教研组长瞅了瞅小李,说:“小李,去改吧,以后你年纪大了,成了老李,大家也这么照顾你的。再说,你年轻还要好好表现啊,他年纪大了,不想什么了,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小李还是不愿伸手拿卷子,其他的几位老师就劝道:“小李啊,拿着吧,这才干一年啊,就厌倦了,最起码教师有三年的激情吧,还是好好去改吧,我们都干五六年了。山村里缺了我们,那孩子们怎么办?你们看老吴现在可幸福。”老吴是学校里德高望重的老师,现在桃李满天下了,每年过年的时候,很多优秀的学生都回来看他。
小李还是不情愿地拿起卷子,嘴里咕哝着一阵。大家还是去改了,老李到7点多才端着一个紫茶壶慢慢悠悠,迈着鸭步走进会议室来,看看大家都在改试卷。他只好自言自语:哪里有开水,我来装点。然后挪动着笨重的躯体去装水,嘴里还在吞云吐雾。他看大家都在埋头改试卷,没有人看见他似的,就先向大家道歉了:“呵呵,呵呵,我又来迟了,今天我家里来了一个亲戚,他这才走我就来了。”教研组长假装才看见他,装作惊讶地说:“哦,老李,您老来了啊,今天给你分了一点,你看看,多不多?多了,我们就再分点给其他人。”组长边说,边埋头改卷子。老李也没看组长,而是先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慢慢放下茶壶,然后走到组长的桌边,看都没看分给自己的试卷,就说:“啊,不多不多,组长办事从来就是心里有底的,也是向来照顾我这个糟老头的。”李老故作谦卑地说。
老李拿起卷子回到自己放茶壶的桌前慢慢坐下,又端起茶壶慢慢抿了一口,把吸进嘴里的茶叶又吐进茶壶里,似乎很不满意,这水没有烧开,心想:该不是昨天的开水吧。忽然感觉手指有点烫,抬眼看自己右手里的烟已经剩下烟屁股了。他把烟屁股一扔,怎么烧得这么快啊。然后,他看了看静静躺在地上的烟屁股,似乎还在残喘,这似乎像是自己啊。他忽然想起以前以为老同学的一句话来,“老李,你的烟屁股就是像你小时没吃过奶似的,小时你妈奶水少吧,你使劲使劲吸不到就吮扁了,你看你的烟屁股就知道了,现在都是习惯了。”老李看看周围的桌子下面的烟屁股都是饱满的,哪有自己的扁扁的,像是扫秃的扫帚。可是烟还得吃啊,没了烟嘴巴里淡而无味。老李抿了抿嘴巴。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件事,说:“组长啊,今天改卷有烟吗?”
组长:“改卷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