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少年


二月,春寒料峭。父母远行,常鸣再次独自一人生活。她一向自由,以至孤独。

镜中存着她沐浴后清冷的面容。脸色苍白,单眼皮,眼角似有勾起的弧度,唇色浅淡。常鸣注视镜子里的人良久,注意到了鼻梁上略显突兀的浅色雀斑.于是伸手触摸。
曾听人讲起过一种文艺的说法。雀斑是人心里浮起的阴暗。常鸣一度感到好笑。若是这样,她脸上可还有一寸干净的皮肤。走出浴室时,她赤着脚,脚掌贴合木质地板,凉意从脚底袭向神经。春日的寒凉不亚于冬日。而常鸣穿着件白线衣,三脚裤,赤脚走路。常鸣感觉到寒冷在她的冷神经上吹拉弹唱。她甚至觉得她像是那条脱尾幻成三寸足的人鱼。纵使难受也无可奈何,必须走下去。这是她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偏执。
常鸣认为唯有坚守得住寒冷的人才有资格独自生活。而事实上,她又在追逐与坚持相反的一切。常鸣走进房间,纯白的色调。没有油漆和墙纸。她想起儿时的自己。常鸣开了暖气,看暖流从扇页流出,向天花板飘去,然后从敞开的百叶窗溢到外头。那里是块灰白的混浊的天。吸入身体的暖流渐渐充斥全全身,寒凉被逼进了一个逼仄的空间,像所有被她活活埋葬的记忆一样。或许会永不见天日。她可以很好的掌控思想。常鸣四肢大敞,趁着控体的温和给她添上的一丝懒惰躺在了地板上。从百页窗中渗出的光亮斑驳于她合着的双目上。房间内失去了她脚步声的支撑,逐渐平淡得如同一碗水平面上的水,除去常鸣轻缓的呼吸声外便只剩下了暖气产出时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嘶嘶声。
常鸣入眠。迅速而无征兆。

天似蒙上了一层揭不开的沙雾。固体科粒嵌入眼球。催人泪下。束马尾的孩子蹲在行礼箱旁边,细细的手怎么也掐不住硬邦邦的箱子。孩子面容尚是稚嫩。眉眼间是稚童不应存在的怨与悲。久掐无果后,孩子站起来,穿着卡其色棉鞋的脚被抬起,踢向了一旁显得笨拙而大的行李箱。箱子应声而倒。击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由且沉闷。闻声而匆匆下楼的艳丽女子手里还捧着一叠文件。修得细长的眉稍有蹙起的意味,而在似乎想到了什么后不着痕迹地化开,反折成一个温和的笑。“乖,爸爸妈妈出个门很快回来,带好玩的给宝贝好不好。”女子的声音如同唇边绽开的笑容一般动人。而伫在原地,脚还未放下的孩子在一瞬僵硬后竟也回之一笑。笑的天真烂漫,像极幼童。却满目疮痍,哀恻折人。
她已懂得忍耐和掩盖心绪。阻拦是毫无结果的,不过是招来几行热泪,流过脸后一切照旧。丝毫不会改变。何况那时正值家境微凉,而父母年轻气盛。纵横商场,锦衣玉食的梦只多不少。女子在收纳孩子脸部笑容之时已匆忙转身上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巨大声响进数落在她心肺。七岁二月,父母远行连云港。该年十二月归家探望。停留几日后再次远行。二年十一月,归家探望。并携了众多礼物。三年十月,来电话。工作繁忙怕是无空回家。四年六月,来电话时已至越南。五年八月,再见父母。她觉母亲比当年亮丽不少。风姿见长。父亲衣冠笔挺,身材却已微微发福。她不喜欢大腹便便的男子。六年九月,母亲归来,带回一生命。告诉她,她将有一个弟弟,她不再孤单。是的,她在纸上写下,她会孤独。距离并无法产生美。七年七月。生命彻底成为人。她已彻底孤独。八年,九年,只剩声音上的联系。若非血浓于水,她想这份联系也已断了。十年,她升高中。父母似乎是一夜觉醒。身感岁月蹉跎,竟已多年过去,而她已长大成人。他们竟还未好好陪伴她。与之而来的是让人受宠若惊的顺从和补偿。
三\
十六岁的她依旧束着马尾,发已及腰。却迟迟不肯剪去。原因不过是一句待我长发及要,少年取我可好。她极少追随网络语言。那种东西太过虚无,极度的表面化和矫情做作。只不过再如何的人,再游走边缘的人都持有于自身的矫情。这其中存在情。常鸣七岁相识的陈宵。一个家境富裕却身心孤独的孩子。
郊区的风光较之闹市宁静得不少。那时乐意住在郊外的人为数不多。而那些人里的孩童又是少之又少。陪伴常鸣的人只有父亲的母亲。那个絮叨而尖锐的女人。常鸣并不喜欢她。尤其厌恶她那张嘴。似乎是可以吐尽天下最肮脏的词汇。这个时候,她往往选择沉默,独自坐在门前,摸一摸常春藤的叶片,折一支刺桐花别在发里。红到似血的花如同血液上燃起了一把火。亮人眼,美到极至。
一片灰蓝的天织着暮色将她环绕,走过鼻尖的晚风撩起她捕捉的欲望。也许是从小,她便已有水中捉月的不良习惯。以至今后徒添苍凉。夜色凉如许。扑流萤的常鸣遇见了捕萤火虫的陈宵。
很锐利的孩子。这是幼年的常鸣对他的第一映像。后来才知晓,这不是锐利,而是薄情。常鸣好奇地看着他捉住萤火虫时稚嫩面庞上泛起的笑容。当见他将萤火虫翅膀活活撕下时,常鸣皱起了眉头。掺着花草清香的风拂过她的脸庞,却没能抚平她眉间一道浅川。“你在做什么“。常鸣不由得向前挪了小小一步,问他。陈宵抬头,漆黑的眼睛明亮得如同另一只萤火虫。他搓起那对已被撕下的翅膀,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清冷,却着实还是孩童的稚嫩,“明知顾问。这不是好习惯。”常鸣抿了下嘴唇。往日的淡然在这个男孩面前似乎都显苍白。他不像个孩子。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事物的吸引力,那事物便是陈宵。“撕掉它的翅膀做什么”。常鸣挪到他跟前,发里插着的刺桐花在她低下头细看他手里的萤火虫时松动,掉在了地上。随后被她自己一脚踩烂。而她浑然不觉。
“它飞得累,我看得心烦。撕了它翅膀,它用不着飞而我也不再烦心。两全起美。“陈宵扔了手里的虫子,却保存了那对翅膀。语里自带的老练带给常鸣的不是畏惧而是迷恋。常鸣攥了攥手,吸了吸鼻子,低垂的眼里闪过一丝难能光华。愈浓的夜色,刺骨的二月剪刀风里,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背影。孩童的身躯,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这是九岁的陈宵“你叫什么名字“。常鸣在后面呼喊了一声。女童清脆的声音在寒冷到似要凝固的空气里点点扩散。穿透多少个未来的年华。“陈宵。”“我是常鸣。“
七岁,常鸣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味和心里呼之欲出的占有与依赖。

常春藤已攀上大理石镶嵌的墙面。一角的刺桐花枝叶也竟长开了。就如同十岁的常鸣。
天依旧是那片灰蓝。遇上暴风雨的时候它连那一丝蓝色也会被夺走。堕落成彻底的灰暗。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