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教书数载，每每看到人家阳台上花草缤纷，倾慕不已，索性有了养点花草的兴致。文竹，台湾海棠，郁金香……。花盆刚摆上阳台，倒还记得浇水、松土。三五月过去，却难持始终。妻戏曰：“只顾了教室里的花朵，却忘了这阳台上……”我也才明白：养花如同育人，少不了辛勤的汗水。
只有那盆金边柳活下来了。
无论风霜雨雪，也不论那盆泥土如何干涸，它总是绿色挺拔，每一剪叶片勃勃向上，叶绿金黄的刺钩显示着生命的神圣而不可猥亵；叶尖长长的刺锋指向天空，忠贞于和煦的阳光和酽酽的空气。
我知道，也正如女儿所说，它并为给我们带来欢欣，既不是很完美，也不是过分的高雅，有一次还刺得女儿的小手鲜血直流。我想，虽然不美，但它有倔强的性格，它易于生长，它的生命是恒久的，无需过度的关爱——甚至溺爱。那是一个黄昏，它那宽大肥硕的叶片边缘的一株豆芽似的新绿吸引了我，这一刻，我无意中发现它做了母亲——孕育了新的生命，小芽紧紧的依着它，豆瓣样的芽片居然也直刺向上，稚嫩而圣洁！此时，我们全家欣喜之至。落日使黄昏短暂，而小芽却生命无限。
小芽在母亲身边长着，由于遗传，丑小鸭似的歪歪斜斜，我不敢相信它会比母亲好到哪里去，也许它注定不会高贵和显达……
我真不知道，它会怎样长下去，怎样去面对这个世界。然而，它从母亲那里学会了珍爱，外表的丑陋——这或许正是它生命存在的另一种需要！
有了它们母子，我家阳台再没置上一盆奇花异草，却也生机盎然。
一日，陋室来了昔日的学生，观那生命勃发的盆景，顷慕之辞溢于言表。我和妻心领神会，将那小芽分开，要分开它们母子竟是那样的难——小芽白嫩的根系和母亲缠络在一起——紧紧的，紧紧的！学生捧走了小苗，也捧走了我和妻的期盼和牵挂。
不久，金边柳萎了，情绪低迷。妻观此景此情差点没掉下眼泪。是啊，它对儿女的思念，犹如我们的思念。
由于居室的狭小，我家封闭了阳台，朝露，阳光，风霜雨雪都被拒之于窗外，我满心欢喜它终于有了温馨的一角，它可以疯长了。然而，它比思儿时更加枯黄了，憔悴了，向上的叶片也微微低垂。
我知道它在为窗外的世界而抗争。
我置它于窗外的雨板上。
它终于又焕发了生机，凝然静立，居然又捧出了一棵绿绿的小生命。
在校园，我常常伴着朗朗的书声观赏着盆景，觉出它冷峻而坚强的生命运律：它并非一株以一捧泥土而栖身的草。
它占据了我的心室：生命，一旦拥有，就要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