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要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幕阜山脉的深皱里。许多事情都是真的,决不是道听途说或者编造,单从这个意义上讲,这几乎算得上是一篇经得起推敲的大学生在基层的调查报告。
一
当丹桂的花瓣碾作香尘后,幕阜山脉一带的天气便一天天凉起来,迎面都是干冷的风,虽不刺骨,却在刮你裸露的肌肤,浑身都是切肤的寒意。通常云都很淡,晴得很不坏。
已经星期五了,宣传干事小陈吃过午饭,若是在平时,怎么溜达还是在麻镇上,翻不出五指山,依旧蜗在政府小院。这当儿,他正好有人邀请,不过他还是有些迟疑,该不该和同僚一样提前溜,进城参加假面化装舞会?眼下已经进入防火戒严期,即使一把手牛书记体恤下属,发话周末双休,作为一般干部,也是不得擅离小镇的。小陈决定先等两个钟头再说,到了傍晚还不见森林火灾警报,安全系数就比较大了,搭末班车也来得及。
于是,他又照例去逗弄食堂的那只小黑狗解闷。这项娱乐活动,极大地丰富和左右了小陈的业余生活。他把废拖鞋扔进青葱的草丛里,或是藏到葳蕤的南瓜滕蔓中。小黑颠着小屁屁扑过去,一阵拱,一会儿猛嗅,就哼哼着衔拾回来,望着小陈手中的火腿肠,摇尾巴绕着撒欢,吐着猩红的舌头流涎。不是么,在他的眼里,老伙计小黑是史奴比,是导盲犬小Q,是另一种形态的人,活泼可爱,灵气十足,浑然不觉尘世纷扰。就这样人狗情未了几个月,她长大了,头颅高昂,身躯笔直,四肢健硕,没有任何平凡和粗陋的迹象,甚至当小陈像今天这么顾虑重重时,它充满灵性的眼神都能恰如其分地加以抚慰。
小陈心下这一犹豫,手机便响了,听出是通讯员小罗的声音,就知道坏了,嘴上直骂咧:狗X的,又起火了?哪个村?妈的,又是柳庄。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在麻镇,暴粗口不分男女老少,干脆利落得像放屁。这原是陋习,但既然到了这里,一口地道的方言,也是衡量工作能力的一种标准。说普通话多生分,怎么打得开局面,要与人拉近距离,先从连珠炮骂娘开始。你还真别信,非要讲文明是吧,还是譬如说那个屁。好好的一个响屁,斯文人偏偏要夹着肛门,放得宛如千金小姐的温言哝语,结果还是臭,并且暗臭袭来,让在座的一点准备都没有,冷不丁就吸了一大口,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吗。再譬如说,白鹤站在鸡群里,再怎么微笑示意,鸡们兀自会说,瞧它那副德性,小样儿,再自命不凡一点呀。如你所知,脱离群众是很危险的,走到哪,都要入乡随俗。
拉杂扯远了,还是继续谈谈森林火警,谈谈因为扑火打成一片的麻镇干群。仲秋之后,到了下午,天空的云不很厚,太阳淹没其中,好像一锅煮散的苕粉砣,空气干冷得像隔夜的屎橛子。擤一把鼻涕,还混着血丝,有时不知怎么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儿,不一会儿,大量灰烬随风而至,笼罩在镇区上空,好像遮天蔽日的火山灰,雾蒙蒙一团。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风吹来的方向发山火了。小孩子都兴高采烈,有的爬上楼顶,有的跑到坡地去看火龙。镇里的干部成了最忙的人,他们又要组织动员进山了。
当然,民风淳朴如麻镇也不乏好事者,成天想找点乐子。县防火办经常接到匿名举报电话,说麻镇麻村的后山发火啦,几百亩杉树林都烧光了,火势很猛,还在蔓延,却没人组织扑火。于是,分管林业的副县长在电话里发脾气,牛书记大气都不敢出,慌忙做手势按住饭局上推杯过盏的喧哗,旋即命令马镇长组织人手火速赶往,手气正好的马镇长只得撤了牌桌,常常是屁股冒烟往火场赶,村支书打来电话说这里一点火星都没有。折回的路上,马镇长红着眼珠子发誓,一定要把捣鬼的家伙揪出来。派出所的侯所长为此很头疼,因为很多人都有作案动机,排查难度很大。张三春天里被计生专干抵住强行拖到服务站扎了,说是手术落下后遗症,小腹一直隐隐作痛,见天儿闹着要赔偿。李四一家子打死也不肯搬迁,城管、土管齐上阵把人拉出来,推土机呼拉就把房子平了。王五的老婆纺纱时被机器扎断了手,原镇办麻纺厂改制易主,拒不承担之前尚未付清的工伤抚恤金,王五屡次上访未果,也不知道在哪弄来雷管、炸药,不止一次到政府门口来堵书记、镇长。这类事情不仅镇上多,各村寨也不少。侯所长汇报时,才说两个刺儿头、钉子户的近况,还没等他说到警力不够、经费不足等困难,马镇长就头大如斗说:得了,“啪”的一声合上手机的翻盖,一片盲音炸得老侯的鼓膜发麻。
不过,这次是真有火情,并且恰在星期五傍晚突发,冲了小陈的假日。
党政办打出的电话像一道道符箓,将四处晃悠的同志陆续召集起来,很多个把月不见踪影不知在哪个旮旯公干的老同志幽灵般现身。镇政府一下子变得人气如虹,门口的花坛一字排开坐满了人,多半腆着啤酒肚,改穿了统一配发的迷彩服,一时间人声鼎沸。他们脚下甩着风力灭火器,身旁倚着胶皮拖把或铁锹,手里拿把马镰刀,七嘴八舌都在骂娘,很像一支没有整好队列的杂牌军,场景蔚为壮观。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弦绷紧一点,警钟长鸣总没有坏处。话说回来,在麻镇当干部,山高皇帝远,山寒水瘦的,不比坐大机关,都是穷快活惯了的。牛书记在整顿作风会议上作重要讲话时说:这个,平日散漫归散漫,但在关键时刻最能考验人,我们的队伍还是要有铁一般的组织性、纪律性,作为干部就是要这么有素,随时听从党的召唤。
乡镇推行综合配套改革以来,为精兵简政计,书记和镇长一肩挑,党政一把抓。常言道,一把手绝对真理,二把手相对真理,三把手没有真理。在麻镇,牛书记是唯一说话做事算得了数的人,马镇长说穿了也只是常务副职,事无巨细“唯牛首是瞻”。牛书记做一切工作,只需在会上发发脾气,瞪眼骂娘,桌子擂得震天响,凭借他那脸严厉的横肉所辐射的威力,以及他那肥厚的指掌所劈出的武断手势,马镇长就会作周密部署把一切办得妥妥当当,并做好详细汇报。当然,有时小陈也能见到牛书记很温和。在县纪委的年终廉政考评座谈会上,牛书记狠吸一口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和颜悦色地等大家畅所欲言。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小陈扭捏着本想发言,马镇长赶紧使眼色,小陈蓦地发现台下说不出的安静,老同志都在埋头抽烟,表情高深莫测。又是一阵不知多久的沉默,他只得低头在表格中草草填了几句套话,交上去了事。小陈开始还郁结于胸,然而,如此种种,老同志却不当回事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