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小旺旺

旺旺是个憨小的,我们的方言就是这样讲的,标准的说法,旺旺是智障,由于智力缺陷导致认知和行为能力受阻。旺旺每天在大街上趔趔趄趄,村里的大人告诫小孩:“看,那个憨小的,离他远点,小心他打人。”
旺旺在娘胎里长势旺盛,怀胎5个月以后,他娘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自己的脚,临盆前夕,旺旺家土窑洞的门框拆了,旺旺娘才能出出进进。娘的肚皮气球一样一圈一圈撑起来,油光透亮,仿佛一根头发丝都能戳破,本来就短的脖子和没有了似的,三十七码的女人脚趿拉着男人四十三码的鞋拔子,支撑着硕大的枣弧形身躯在院子里不慌不忙来来回回踱着,镇定的样子像贴在大门上的门神。旺旺前面有三个哥,两个姐,三个加两个一条道上挤出来,隔年就出来一个,旺旺娘知道那条道早磨拉得顺滑了,旺旺应该是坐滑梯一样,一出溜,娘俩就见面了。
那个夏天的早上,娘在院子里摘了一把豆角,裤裆里湿漉漉的涌出一股水,娘不慌不忙冲屋里喊:“他爹,去叫有财婶吧。”有财婶是接生婆,“三加二”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个有财婶。
有财婶来了,搭锅,烧水,燎剪刀,爹已经卷起铺盖,露出土炕上的席子,上面铺了层油毡,油毡上竖放着一个长了两条腿的油光透亮的大气球,绕到侧面,气球上分明还牵扯着娘那张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大盘脸,五官都快挤一块儿了。
有财婶按部就班地麻利地,喊号子一样指挥着娘,“一二三,使劲。”娘使惯了的劲突然使不上来了,有财婶甩了甩额前的头发,两手摸索着上了滑道,鸟窝里掏小家雀一样,一掏一拽,旺旺的大脑袋就和这个世界接上头了。然后任凭有财婶怎么拽,旺旺都像粘了胶水一样粘在娘肚子里,纹丝不动。
一辈子闷葫芦的爹做了一生当中唯一的一个重大决定,跑到大队的办公室,拨打了120。
120倒也没有耽搁,“完了(liao)完了(liao)”一路呼啸着进了村,棉被子盖住大气球,气球的两条腿缝中间夹着旺旺的大脑袋,又一路“完了(liao)完了(liao)”进了县医院。
旺旺长势太旺盛,大脑袋是被有财婶拽出来了,但对于旺旺来说,滑道窄了些,旺旺宽厚的肩膀被卡住,挤不进滑道里,硬拽恐怕会要了娘的命,娘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又做了个天一样大的决定,把旺旺那颗大脑袋顺着滑道塞回去,关闭一道门,马上开启一扇天窗,旺旺走一条和“三加二”不一样的路。
旺旺破窗而出,十一斤二两,巨大儿,一寸半长的头发披散着,黏糊糊地把眼睛和耳朵遮了个严实,护士左左右右摩挲一阵,才能把旺旺的五官呈现在众人面前,物质匮乏的年代,真难为他了。娘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月,命保住了,爹领着“三加二”在妇产科办公室排成一排,扑通就给主治大夫跪下,咚咚地磕着响头,医生两只手比给娘做手术还忙不过来,扶了这个扶那个,一群小护士看得簌簌落泪。
娘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月,旺旺在儿科的保温箱里躺了半个月,大脑袋上的留置针头就没有取下来过,一口奶没吃,旺旺大脑袋上的两鼻孔居然呼呼地出气进气,有条不紊。
两个月后,旺旺除了看天花板,眼珠子都懒得左右动一下。
五个月后,旺旺还看天花板。
九个月后,旺旺除了看天花板,还流哈拉子。
二周岁了,旺旺还是看天花板,流哈拉子。
旺旺的大脑袋被有财婶拽坏,憨了。
五岁的时候,娘把旺旺放在院子里玩,旺旺的左脚和右脚有仇似的你来我往掐着架,旺旺跟着遭殃,浑身打摆子,扑通扑通栽在地上,大脑袋上的部件青的,肿的,红的鼻血,白的哈拉子,黄的泥巴,五彩斑斓,蔚为壮观。
十岁的时候,旺旺不允许左脚和右脚掐架,屁股搁在地上,把两只脚码在前面,手里拿根棍子,一尺见方的地界上划拉着,左一下,右一下,有时候再上上下下多划拉几下,也是个图形,旺旺自己看着,小棍子朝天乱戳,咿咿呀呀地叫,咿咿呀呀的叫声里就能闻到笑的味道。
旺旺坐在院子里划拉了十年,一幅幅抽象派画作在他的小棍子下诞生,他自己乱戳着小棍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傻傻地乐。旺旺除了穿娘缝补浆洗的衣服,吃娘做的饭以外,和爹,和“三加二”的生活都没有任何交集,就如同二周岁以前除了天花板,任何响音和动静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一样,爹和“三加二”也引不起他的兴趣,当然,爹和“三加二”对他也不感兴趣。那时候周舟是各大媒体的宠儿,我时常在电视屏幕上就能看到周舟挥舞着指挥棒忘我地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我常常想旺旺大概也沉浸在了他的抽象派世界里吧。
二十多岁的时候,旺旺的左脚和右脚形影不离,过了个磨合期,友善了不少,老夫老妻一样不待掐了,旺旺趔趔趄趄上了大街。旺旺穿着“三加二”退下来的衣服,三件蓝的黑的,两件红的绿的,外衣敞开着,袒露着鲜艳的背心,腰里永远系着一根大红裤带,蓬头垢面,趔趔趄趄横冲直撞,汽车看见他都得缓缓地挪动,比限速带还管用。村里大人看见旺旺就像开头我提到的那样告诫自己的孩子:“看,那个憨小的,离他远点,小心他打人。”旺旺不打人,看见人嚎嚎地叫,看见汽车也嚎嚎地叫,看见一切新鲜的东西都嚎嚎地叫,整天在大街上就是嚎嚎地叫。旺旺在大街上风雨无阻趔趄了好多年,居然毫发无损,不能不说是奇迹,不过,旺旺生来就是创造奇迹的,十一斤二两本身就是奇迹,滑道里出来又进去也是奇迹,顽强地活着还是奇迹。如果还应该有奇迹发生的话就是他的抽象派棍棍画或者也许可能成为真正的作品,可惜,这个奇迹没有发生,也永远不会发生了。旺旺上街以后就再也不画他的抽象派了,只是在大街上趔趄和嚎叫。
旺旺上了街,村里的男人们看见了就把他叫住,旺旺也和他们挤一块坐坐,男人们天南海北地侃,旺旺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嚎嚎地叫。有女人路过,旺旺一嚎,男人们就逗旺旺开心,旺旺,想女人了吧,想不想娶媳妇妇,睡觉觉。旺旺嚎嚎叫着算是作答。就有个别男人把沾满泥巴的粗手往旺旺裤裆里一摸,像有财婶当初顺着滑道掏小家雀一样,拽出旺旺的那家伙,拨拉拨拉玩几下:“旺旺,你不想媳妇妇,这家伙想,赶紧找一个睡觉觉吧。”旺旺被马蜂蛰了似的腾地站起来,嚎嚎地叫,两只手像溺水了一样找不着方向胡乱抓,趔趄着跑了。以后旺旺再见了女人,无论老的,少的,撩起背心,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啪啪地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