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记
祥鸾罗幌,宝鸭金炉,醺醺然的烟雾之中,大红双烛兀自跳动着,把我和她的影也映的忽明忽暗,忽远忽近。耳畔犹有陈达明的醉话:“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小子捡了颗相府明珠,可别不解风情!”相府明珠?不由苦笑,难道这些都是我蔡伯喈心甘情愿的吗?
挑开红方巾,凤冠霞帔之下,赫然是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双瞳剪影,水木明瑟,不是五娘又是谁?惊愧间又见其轻启朱唇:“妾身与这五弦琵琶,尽数托付君家,不求举案齐眉,惟愿将来无论穷达,不忘荆钗布裙。”
然而眼一花,面前又是一个低眉垂目的女子,心里一恸,手便松了,帘子复又垂下,不成想女子自己掀开大红方巾,一双眼直望向我,“官人可是累了?”
我张了张口,到底喊不出那声娘子。只得无力的摆摆手。女子开始自行摘掉繁冗的装饰,我看着心里又是一酸,一般是女子,同样是嫁娶,牛府小姐是珠钗玉饰金步摇,五娘却是绾了髻插支笄,带着把五弦琵琶,进了我家!
我谎称要吐,夺门而逃。我怕自己经受不住。
门外是,梨花院落溶溶月。
一
退朝,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议论朝政,我想起銮殿一派升平景象不由好笑:文章误我,从前到不知道原来这中原大地处处是鱼米之乡,就连陈留也成了一方丰饶水土。
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了张祇候,便停下恭恭敬敬叫了声“老师”。当初进京投卷手足无措之际,便是听了他的“只要有文采何必拘乡贯父势”才一横心投了份公卷,是张的举荐成就我状元之名,也是他把我间接推进牛府。
那晚,我把拒婚的决定告诉他,他就如现在这般站在我面前,对我破口大骂。蔡伯喈!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京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牛丞相是什么人,势压中朝资倾上苑,满皇朝的公侯子,谁还真稀罕你一个状元不成!得罪他你自己死是小,连累你年迈高堂又如何?枉你沉酣六籍贯串百家,没的叫人笑话!
是啊,别人不笑我自己也要笑了。都说是酒醉琼林志气豪,我这厢百无一用是书生,孝道进不得,娇妻护不得,每一思量,每欲断肠!
“你是不是还在想,就不该来走这一遭?”张祇候笑道,见我一脸凝重也便敛了笑,意味深长道:“既来之则安之,若是牵挂父母不妨寄封家书,”又压低声音道,“牛府之事亦是如此,既是娶了,也便好好待她罢。”
拜堂之时,尚自浑浑噩噩,喜婆将那大红绸花交到我手上时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回想,那是又一个女孩子的托付终身,手上陡然有了千斤的重!
二
闲庭槐影,深院荷香,翠竹影摇,水殿帘栊,我循着琴声到了莲塘,果见牛蕙儿穿着家常衣服坐在塘边抚琴。
几月前,我在书房中写折子,牛蕙儿进来与我送些点心,我却控制不住的大声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牛蕙儿收拾起碎了的杯盏,不咸不淡得回了句,天下雨,淋着你也没落下我,难道只有你蔡伯喈一人意不平么?
现在想来,愧疚更浓。
许是听到些动静,牛蕙儿转过身来,见是我,微微一笑:“伯牙抚琴,子期听了大半会子,是不是也该回赠一曲?”
我喜欢这种定位,便坐到琴前,十指一带,便有些晦涩音律从指间缓缓流出。从前五娘摆弄她那把五弦琵琶是总是轻轻巧巧,低眉信手地夹弹慢捻,如今我在这里抚琴,她可在家中叹息?细思量五娘本不图什么紫绶金束,那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活我竟不能给,这三年五载又不知她为应承双亲受了几多罪!
牛蕙儿拍拍手示意我停下,语气带着微讽,“你这第一曲是孤鸾寡鹄,第二曲是昭君宫怨,末了是思归别鹤。你蔡伯喈恐怕也不单是为了父母双亲才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回陈留吧?”
我脸上一红,心里带着气恼,牛蕙儿却自顾自的收拾了琴具,“你心里憋闷,我可要仔细着你别摔砸了我的凤尾焦。”临去又补了一句,“你若真是眷着彼岸伊人,还是趁早禀明了我爹,快些回去吧。”
我默然的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下被拉得颀长,那一种夕阳之色映在她的月白罗裙上,摇曳成一种缠绕交织的丁香紫,我在心里问,牛蕙儿,你以为你爹他,当真是不知情的吗?
余光扫,柳絮池塘淡淡风。
三
方仲又在黄鹤楼摆了一桌,遍请知交,席间独独不见了陈达明,心下奇怪。方仲一脸坏笑,取来竹筷敲上了杯碗,“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踩一个空,难道风流种,吓煞寻芳的蜜蜂,轻轻的飞动,把我们陈先生,扇过桥东!”
我皱眉,方仲得意的大笑,附在我耳边道,“老陈现在迷上的这一个,倒真不是落玉坊的角儿,是城郊弥陀寺的一个道姑,生的有些意思,兼有一手好琵琶,愧煞那帮坊间善才!怎么,哥儿几个有空去见识见识?”
我别过头,方仲不甘心的补充,“听说是陈留的,还是不去?”
前些日子写了封家书托府上的一个院子带到陈留,现在除了回音我对什么都没兴趣。
然而回到相府,又瞧见那院子,明明前几天就说要出发,怎么如今还不走?若是回来怕也嫌早了些。心下疑惑便躲在一旁。
却听那院子说:“前些日子姑爷差我送封家书,可是老爷先时叮嘱过我,说姑爷家里是有一房的,我这边送到了家书,他那边发妻找上门来,岂不是要和咱们小姐争大争小?那时的罪过可教谁来抵呢?”
“说的却是,咱们老爷也糊涂,姑爷既已成亲,又何必非要招赘入府?咱们小姐金玉一般的品格,何愁找不到人家?”
“恰恰因为小姐的容貌品格,老爷才不肯让京城纨绔辱没了小姐,倒是咱们姑爷的文笔样貌,真真是没得挑剔!”
“可这几年眼瞅着小姐比之先前倒清减了不少,姑爷的心事也难猜,可不知你这信???????”
“咳,我再躲些天,直说是去了没寻着也就罢了。”
我倚在墙上,听着他们渐行渐远,想动时才惊觉手脚冰凉,那份寒意直侵入骨髓,叫人难耐,难捱!
这时节,除了身后这堵墙,我还能倚着谁?
蓦地想起方仲提过的弥陀寺道姑,既是陈留人,或有父母亲眷的消息?便是探得了一点家乡风貌也是好的。打定主意转身出了相府。
兰若庄严,莲台整肃,佛殿嵯峨。回廊缭绕,转了大半会子也没寻着,正着急,不期然被陈达明搂住,不由分说便朝厢房里拽,一边掀帘子一边嚷嚷着:“你们瞧瞧这个假正经的!”里头方仲一干人见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