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专题征文:霞姑

我的小姑很像那天边的七彩云霞,当红日升起时,顷刻间带着眷念匆匆地隐褪了。生命急促而短暂,却似彩霞般地炫丽。
霞姑在父辈中排行第四。记得每年正月为祖父母拜年,跨进堂屋踩响了房间的木地板时,她定会笑容可掬的第一个从后房出来,一边喊着我的乳名,一边接过沉甸甸的乡里特产,把我们让进房内。朴素的装束,微笑的脸庞,一如大自然中的兰草散发着幽香。
祖屋在县城下端的溪子口,一长溜灰暗的房屋显得很斑驳,木房夹杂在其间让儿时的我难以分辨。房子并不大,房屋的后面有一个杂院。院内有一棵葡萄树枝繁叶茂,为老屋增添了不少生气。院子外边是用河卵石码砌的围墙,墙下是布满青苔杂草的石堤,沿石蹬而下七折八拐可通向沅水河边。在院子里看河上往来船只划出的浪花,听机船隆隆充耳激昂的音调,沅水河在祖屋脚下铺开鳞鳞波光向东流去。当年,霞姑和父亲兄妹几人在沅水的滋润下,从这间不起眼的祖屋里成长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父亲和两个叔叔相继在外工作并结婚成家,霞姑作为知青最后一批返城后,被安排县饮食公司做会计。与当时一家厂矿的干部结为连理。姑父每天乐呵呵的样子,仿佛“少年不识愁滋味”。霞姑则温和婉约,忧郁的眼神好像藏着一段不平凡的经历。那时,祖父中风瘫痪,卧床不起。大姑从农村回城后神志变得呆痴,身边还拖着一个比我小一点的女孩。一大家人饮食起居难得清闲,霞姑就很少回到姑父身边,和祖母打理家务。每次见到霞姑下班回家,手里总是拎着食物和蔬菜,忙着收拾房子里外的卫生。小时候我和表妹都很贪玩,每到夜深,霞姑就给我们讲“岳母刺字”、“达芬奇画蛋”一些故事,岳飞精忠报国,达芬奇的刻苦就烙印我儿时的脑海里。
82年暑假,我来到溪子口的老家。大姑的痴病仍未见好转,每日依旧那样神经兮兮的样子。这时,我才知道了当年她回城后痴呆的原因,那年,下放的大姑与当地青年偷偷地结婚了,可是直到大姑父来认岳父母,却遭到了我祖父母极力反对。祖父秉承家风,大姑回城之后就没有让她走,甚至把她锁在房里,结果把大姑给逼疯了。霞姑内心既伤感又无奈,怎忍心见姊妹的命运从此跌入深渊呢。于是,只要有空闲就四处寻访精神治疗的名医。
这天清晨,霞姑决定带我去乡下为大姑取药。县城仅仅一条柏油路的长街,青石板小巷躲在幽暗的角落。从溪子口出来行人少,来到了通河桥下南门,人们围挤的水泄不通,菜摊、米摊、鱼摊、水果摊挤挤挨挨,农夫挑着瓜果蔬菜小担满街摆,各色风味小吃灯盏窝、油炸粑、米糕散发着诱人的清香。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了中南门才缓和了很多。街道旁的服装店、饭馆和各类商场应有尽有。改革的春风带来了商业的繁荣,犹如女人裹在小脚上的绑带一下子解开了,毫无顾忌地大踏步迈进。约莫一个时辰的光景,从中南门的码头下河,花五分钱一张的船票,来到平头大尾渡船边。找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看沅水上乌蓬船漂游,碧波冲击船舷时洒落的玉珠,让心灵感受了片刻地宁静。
到了南岸的驿马头,又走了十余分钟才到达湘运车站,排队坐上去往麻溪铺的大客车。车子一时未走,这时窗外有一对兄妹埋头抽泣着,霞姑伸出头询问他们,才知道了他们到车边发现车票不见了。霞姑了解原委后,随即从包里取出一元钱递给他们,让这对少不更事的孩子上车。
这天很晚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只见三岔路口围着一堆人,昏黄的路灯下热闹异常。霞姑拨开人群,见姐姐坐在那里手舞足蹈的发疯气,就一声不吭地掐住她的手腕朝家中走。祖母见了气愤愤地要打她。霞姑苦笑着劝开了老人,然后把大姑安顿好,为她梳理蓬乱的头发。大姑原本哀怨的眼神变柔和下来,苍白的脸上挂着傻笑。长大后每当我看见年轻的母亲给孩子梳头,就会想起葡萄架下霞姑轻轻梳理大姑乱发的场景,不觉之间有丝丝暖意涌上心头。
霞姑为大姑寻医求药独自承担了所有的药费。为找到良方她足迹踏遍了方圆百十里地方。每次听到了讯息就急不待地外出寻访,时常牵动着祖母的心。女儿的辛酸和苦痛唯有母亲知晓。
深秋的一天,父亲突然对我说霞姑病了,让我和他一起去看生病的姑姑。此时,霞姑已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三口之家在厂部居住。走过二楼的过道,房前到处摆放着灶具、煤球。霞姑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神情憔悴,全然不像三十几岁的样子。见我们来了,就忙不迭地倒茶让座,接着她又忙着去厂部市场买菜。姑父则跟父亲走进里屋小声的谈话。霞姑好端端的生病,是难以想到的!
人世间,有人能预知自己能活多久?当有一天,一株草或是一棵树,忽然被野火点燃:一盏灯或是一片叶,忽然被一阵风吹灭。卷走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多少寄托绵绵情思的希望。年末,我未曾想到,霞姑已是癌症晚期。不久就送往湖南省肿瘤医院治疗。住院期间据说时好时坏,她黑色的长发在冬日的萧瑟里越来越少,原本姣好的身材变得消瘦不堪。但病友们依然可听到她轻唱的歌声。这歌声跨越了死亡,跨越了时空,唱出了生命的韧性和不屈,这是世界上最美、最高亢激越的乐章。
二十多年过去了,霞姑离开人世如在昨日。我从童年已走到了中年,阅历了故乡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沅水上早已彩虹飞度,沅水两岸高楼林立,路如棋盘,昔日古城早已不见踪影。然而,霞姑那忙碌的身影却在我的心上永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