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珍子是在一家音响店。那时她正站在一幅纯美的音乐海报前。画面背景是连绵起伏的深绿色山丘,蔚蓝色的天空上浮着云朵,近处是大片大片的金黄色油菜田。一如想像中的美好景象。珍子就站在那里。头发散落如直落的瀑布。白色T恤配上浅蓝色牛仔裤。牛仔裤是手洗的纯棉布料,上面有手擦的痕迹。
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斜开的缝隙撒过来,有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面跳跃舞蹈。珍子转过脸来,她的皮肤依然黑黑的,但那种黑很细腻健康,一尘不染的样子。她的嘴巴翘翘的,似乎带着倔强。但她只要一笑起来,那种感觉便蓦然消失,只剩无尽的天真烂漫了!当时珍子看到我,笑容便浮上来了。露出细细的两排牙齿。一瞬间,我被一种类似闪电的东西击中。脑子里短时间的空白似北极的天空。然后回忆如大量饮酒后的胃酸一样泛滥起来。似梦非梦!似醒非醒!我想到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笑容。
那时珍子留着短发,沿着夕阳在操场上奔跑。我眼见她的鼻子上有细小的汗粒。如我想像中般温暖。跑道周围是我们春天刚植下的玉兰树。墙壁上落下昏暗的夕阳,天空飞过孤单的飞鸟。然后是银白色飞机,扯出长长的白色烟带。那上面一定有仙子在散步吧!我们躺在青草上仰望,日子就这样如白云般飘荡。然后画面定格,音乐响起。班得瑞的轻音乐泛着灵气。洞箫的声音并不显得空洞。鼓点的敲击也是那样细声细气。一幅幅春天的田原景象弥漫开来。我们握手,然后拥抱,一切熟悉又陌生。只是我止不住鼻酸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仿佛只是空白。时和光同时跳跃了一下。然后对接。
那时你为什么要离开,而现在你为什么又要出现。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因为没有人愿意提起。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恋人,手挽手在大街上散步。我从未想过问她这些年的心和事。她只是约我在这里相见,很多年以前我没想过是这样!我只是觉得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我很伤心,并且很久很久。窗外已经是秋天,然后冬天,最后只剩循环。我等待成漫长的记忆。然后记忆转变成模糊的梦。而在那刻我忽然明白。她一直只是她自己,而我,是她的。大街上撒落明媚的阳光,悬铃木掌形的叶子浓密摇曳,发丝的香气荡在鼻间。时光停在这一刻多好!但问题是,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喝咖啡,聊天。珍子说,过去我们多快乐啊!我笑。我只是笑。你现在也应该快乐啊!你得到了你想要的那种生活。你富丽堂皇,你锦衣玉食。你粉墨自己,你不可一世。但在我面前,你为什么又试图变回原来模样了?你怕我不认得你吗?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就算我把自己忘了,也忘不了你呀!我不想告诉你,有一次坐火车,你坐对面的火车呼啸而过。只一眼,我便认出是你!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我想让你看到我。等来的只有倾斜的雨滴,窗外大片的农田和隐约凸显的山脉在瞬间变得更加模糊。而现在你就坐在对面,我不知道自己的心何以变得如此平静。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你一直都存在于我的心底,从未离开,镌刻成永恒的画面。这与世事变化,沧海桑田无关。钢琴曲一曲终了,又是一曲。克莱德曼在那里倾诉忧伤。黄昏又一次来临。晚霞盛开出灿烂的姿态,落地的玻璃窗安静坠落,桌布被衬成红色。珍子絮絮叨叨,我只是倾听。很多都只是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似乎无从谈起。
霓虹开始闪烁,我们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你是多么的无礼!一个贵族居然让一个穷小子请她吃饭。而我竟然满口答应。热腾腾火锅端上来,里面卧着一只鱼。锅面是白铁皮做的,没有刻意装饰的痕迹,火是最原始的炭火。你吃的津津有味,你吃的满脸是汗,你吮吸鱼的骨髓,你咀嚼鱼的骨头。然后你说,要喝酒啊,不然怎么有气氛!啤酒倒在玻璃杯里,白色泡沫的清香在空气中飘荡。我看着你放肆的吃喝。好像这许多年一直在禁食,只为等这顿饭。
漫天星星散落整个银河系,今天才发现这个城市里也有星星。透过出租车的车窗我看见灰色的天,伴着这城市的灯火,一如既往。旁边坐的是醉醺醺的珍子。今天才知道原来她那么能喝酒!很久以前是她夺过我手中的杯子甩在地上。她眯着眼,唇上闪着光泽。灯火纷纷退去。酒店永远闪烁暧昧的色彩。洁白的床单以温柔的姿态存在。珍子死命的圈住我的脖子,死命的吻。我回吻她。仿佛我们都要死了,整个人类都要死了。她嘴里有残存的啤酒花的香气,然后是泪水的咸味。你哭吧!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并不是时时快乐。你要与命争,这也是你的命。你把自己脱光,躲在我怀里。你想让我要你,我没有。我只是搂着你瘦削的肩。
很多年,我一直就这样试想,我就这样搂着你在每个夜晚,看你像孩子一样的酣睡。看你睡梦中嘴角挂着的笑。而不是在你的身体上肆虐。你在我怀里蜷缩成猫的姿态,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从未像现在这样安然。我把嘴贴在你的额头上,留下我嘴唇的温度。这画面像极了那部我们都爱的叫《迷失东京》的电影。只是境遇不同。别人是遇见,而我们是纪念吧!纪念这美好的时光并没有把一切忘却。而在阳光飞舞的早上,当草叶上露珠划落地下,当小鸟叽叽喳喳,列车轰轰隆隆。我们必将告别,走向各自的生活。只是时光,不管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犹如碎片拼接的印象派油画,挂在脑海中的天堂,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