忤逆

早上起来一出门,就听见隔壁宏旺商店门口叽叽喳喳的,几个没事劳的老头们又在东家长西家短地拉呱起来。
“瓜小驼子又趿得来啦!”
“充军哩!成天疯疯颠颠的,倒不如死掉安逸。”
“忤逆喘……咳咳……菩萨容得么?”
……
话题又是瓜小驼子。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后,暂时没有找到事情做,便整天与这帮老头们混成一堆。老头们也乐意听我胡吹海侃国内外形势和部队生活见闻,但他们每次的话题总离不了瓜小驼子。
“老三爷呀,瓜小驼子是哪一个啊?”我好奇地问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
“呶,那不来啦?”
那位被我称作老三爷的老头懒洋洋地抬手一指,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人步履踉跄地朝这边起来,边走嘴里还叽咕不停。当他走到我身边时,足足盯了我两分钟,那眼光却分明透着一股机警和睿智。
“你是哪家的?”
那冰冷的腔调使我一下子想起《籍取威虎山》中座山雕审问杨子荣的场面。
“我是鬃家的。”声音竟然有点变调。
“欧,好好好,他妈的!你这混帐东西,不要学我忤逆不孝啊……哈哈哈!”
他嘴里叽咕着走了,我发现他走时的脸色十分奇怪,还悄悄朝我挤了挤眼。
“老三爷呀,这个人我倒不大记得清了,哪家的呀?”
“文龙家三小呀!“
“文龙村长家的?”
我几乎大吃一惊。在我的印象中,他算是个博古通今的秀才,并且他不姓瓜,他有一个极富学问的名字——成日晟。据说这是他读初中时给自己改的,暗喻自己如太阳般辉煌,可见他的学问有多深了,只是书读得久了,背有点驼倒是事实。
“他平时不是蛮聪明的嘛,怎么喊瓜小驼子?”我很奇怪他为何得了如此“雅号”,“瓜”字在我们这带是“傻瓜”、“笨蛋”的意思。
“聪明?聪明人就不会做呆事啦!”
“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欧,考大学不是就差了两分吗?”
“字识到头顶上去了,你听听他那个蹊跷的名字,人敢和太阳比么?”
“忤逆不孝啊……咳咳……”
老头们又是一番长吁短叹,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老三爷呀,他到底做什么呆事啦?”
“唉,忤逆不孝呀……祖坟轻易动得么?不遭报应?”
“动祖坟?”我知道我们这带的风俗,祖坟是轻易动不得的。
从老头们七嘴八舌头的介绍中,我大致了解到原委。去年清明,成家吃“清明会”,成日晟晚上多喝了几杯酒,一个人跌跌跄跄地跑出去,成家找了半夜才发现他正在祖坟地里呼呼大睡,白天新填的祖坟被扒了个一塌平光,回去后就疯疯颠颠的。
“文龙村长就不替他治一治么?”
“大医院不晓得跑了多少,什么屁超、什么电图的也照了不少,就是查不出什么毛病,这不是报应么?南庄的老瞎子说他动了祖坟,菩萨惩罚他的。“柜台里的宏旺与我搭起话来。
“他疯起来打人么?疯子打人是常事。”
“倒不打人,可一疯起来就要扒分砸墓,不管哪家的,拦都拦不住,全村的坟墓都被他扒砸得差不多了。”
“你们不找文龙村长吵事么?”
“吵事,敢么,你望望那是什么东西?
宏旺顺后朝隔壁学校墙上一指。我发现学校红砖墙上贴着一张半旧的县政府关于开展封建迷信和殡葬不良风气专项整治的通告,旁边还贴着一些红纸黑字的标语。我心里忽然悟到了什么。
“老三爷呀,日晟阿是真疯呀?”
“你望他那个样子,不疯会去扒人家祖坟么?”
“也真可怜他了。”我从内心十分钦佩他。
正说着话,三叔家儿子火急火燎地跑来,边跑边喊:“二哥,瓜小驼子扒我们家祖坟啦!我们几个人都弄不住她,喊你快点去。”
“到那块把点苦他吃下子!”
“不教训教训还想上天!”
……
老头们都晓得我当的是武警,拳脚上很有些功夫,一齐怂恿着我。
我一边慢腾腾地走着,以便回头冲老头们轻轻一笑。
“其实……其实扒了也好!”
走到老远,仍能清楚地听到老头们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忤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