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的泣声

记忆里,最深的莫过于母亲的哭泣。
求学的那段日子过得确实很艰难。父亲是民办教师,工资微薄。家里近十亩责任田及繁琐家务,几乎全由母亲一人承担。
每年寒暑假,我们都会在父亲的带领下,搞“生产大会战”;种植耕除、砍柴积肥、整田垒路……我和弟妹并没感到怎么委屈。农家孩子理所当然要比城镇娇娃清苦些,而且,长时间过着单纯的校园生活的我们,对做父母的不易体验不深,因此,田间劳作,或是家里歇息,我们也总有一些轻松愉快的笑声。
但是,每当开学日期临近,我和弟妹心情都会渐渐沉重起来。
夜里,我从梦中惊醒,隔着木板壁常听见因愁交学费,母亲压得很低很低的哭泣和父亲苦巴巴的劝慰。那受愁苦压抑而又生怕孩子们知道的呜咽,至今仍叫我心痛不已。天明,母亲仍然早起,忙着琐碎的家务。我们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默默无语地帮着喂猪养鸡,心底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就在这样的艰难中,我从县高毕业,家境才有了一定转机。父亲在我急切而粗声厉语地辅导一周后,竟顺利通过了全县民转公考试。当父亲满脸兴奋地从乡教育组第一次领回一叠工资的时候,母亲却对我说:“娃,你教你爹的样子好凶好狠。”我怔怔地无话可说。
后来,好高骛远的我因只考了个师范,心情不好,很少回家,但时刻牵挂着儿子的母亲却在我临近毕业那年来学校看我了。我带着母亲转商场,过大桥,游船闸,看客轮,想籍此弥补我内心的歉疚。
天晚返校,我们赶到附近停车点,公交车正在启动。我疾步踏上车门,并牵了一把车下的母亲,但车门却将母亲的右臂夹在外面。有人大嗓门地冲司机喊:快开门,一个老奶奶的手夹住啦!我心底涌起无法言喻的感激。但是,他的喊话,又使得我心里猛地酸楚。我含泪地望着母亲,她那慈善的面庞真的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我是多么粗心,竟没能发现母亲为我们过多地操劳而过早地衰老了!那一年,母亲才四十多岁。
人啊!年少时,忙于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忘却亲情很容易,终有一天,蓦然回首,才发觉我们总是生活在深深的牵挂里……
多年来,我常想起过去艰难的岁月和母亲夜里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