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岁那年，亲生父亲去世了。两年后，母亲改嫁，嫁给了现在的继父。母亲说，他和继父从相识到结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想象母亲当时是承受着多大的精神压力，只是为摆脱生活的困苦，为我和妹妹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有个可以停靠的港湾。在我看来，这不亚于一场前途未卜的赌博，是在用她一生的青春去赌。
但在我的印象里，头几年母亲的脸上难得见到一丝笑容，我不敢问她，怕她的眼泪，也怕她的脾气，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想念已去世的父亲，还是因为对现在生活的无奈，而选择嫁给左手残疾的继父，所以终日郁郁寡欢，毕竟她才二十几岁，年纪还那么轻，却过早承受人间的苦痛，又有谁能体会她的心情？继父平日话语不多，但看得出来，他对母亲，对我和妹妹还是好的。母亲身体不好，经常头痛，有时痛得在床上躺一整天，这时大小的家务事，自然落在继父身上，他用一只右手，买菜、做饭、拖地，一大脸盆的水，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只右手端起，让人惊叹他的臂力。除此之外，还要照顾母亲，而且，还要干活撑起一个家。
柴米油盐的日子总是有着磕碰。母亲脾气不好，自然也少不了吵闹，而每当她发脾气时，继父总在一旁静静地等母亲发泄完，就使出招数哄母亲，直到她脸上露出了一丝释怀的笑容。也许母亲的内心也是痛苦的，曾受过年轻丧夫那么大的刺激，她的心也是脆弱的，尽管她从未在人面前讲过一个苦字，流过一滴泪，但在继父面前，我却看到她曾哭得那么伤心，曾那么绝望地发泄，而继父从未大声说过她一句，只是默默地把手轻轻放在母亲肩膀上，似乎恨不得让母亲内心的痛苦全转给他来承担。直到母亲笑了，他的脸上也露出舒心的笑容，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爱着母亲的，而母亲，在继父点点滴滴的温暖和包容下，也从毫无感情的初始，渐渐滋生出比爱情更深层的感情，那就是亲情。
母亲曾很感动地对我说过，她真的感觉到继父是真的很爱很爱她，对她真的非常好。多年前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夜晚，屋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又湿又冷的冬夜，农村的人们早已裹着棉被进入了梦乡，那时晚上村里还没有路灯，更见不到一个行人。不知什么原因，母亲辗转反侧睡不着，继父也醒了。母亲说她肚子饿，想吃碗汤粉。继父一听，马上就想起床穿衣，出门去买，被母亲叫住了，母亲说她只是顺口说说，这又风又雨的天气，冻坏了咋办，明天再吃吧。继父只说了句：没事，你躺一会儿，我出去买，很快就回来。母亲拦不住，说要不她去，继父不依，就批件外套，拿了个带盖的铁碗，撑了把伞，径直出门去了，当时村里还没有外卖这个概念，也只有唯一一家汤粉店，10分钟远的路程，去打包还得自家带个碗去。在当时，路面还是土路，也没有路灯，继父孤身一人，一手撑着伞，拿着碗，冻得咄咄打牙颤。这在现在的我们看来，早已不值得再提，但母亲每次忆起，眼泪却总闪着点点泪光，她说，当时看到继父回来时，她哭了，有点后悔因为自己一时顺口的话，让固执的继父挨冻，然而，她心里更多的是感动，是继父深沉平和的爱，融化了她那颗原本冰冷的心，如果说当初嫁给继父，是一场赌博的开始，那么在她看来，这场赌博，她没有输，而是赢了。
继父和母亲的爱情，在时光的流逝中，越来越深，在这里面，是爱情与亲情的融合和升华。有一次，因为一次意外，父亲那只原本萎缩的左手骨折了，随即进了医院。我和妹妹要上学，自然由母亲来照顾继父。一连几天，母亲寸步不离，每天都煲好猪骨汤往医院送，几日下来，母亲因为睡眠不好，黑眼圈又加重了，眼里布满了血丝，她对继父满是担心和疼爱，坐在继父床前，她的眼里总是噙满泪水，用勺子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喂继父。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继父恢复得很快。当看到他们两口子有说有笑时，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欣慰，还是感动，都有吧。这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对他们来说，是多么的不寻常。
曾经母亲改嫁后，我和妹妹走到外面，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叔父姑姑他们家对我们家，特别对母亲也诸多怨言。当时农村比较封闭，继父娶了个拖着两个女儿的寡妇，被多少人在背后冷言冷语，然而，所有的一切，他都承受下来了，用他的话说，这就是爱，就是缘分吧，爱一个人可以不顾一切。而母亲在继父爱的包容下，从一开始的敏感偏激，脆弱无助，到脸上总是洋溢着无比的幸福，这苦尽甘来的滋味，外人是无法体会的。
岁月的齿轮在平淡的时光中日复一日地轧过，二十年过去了，我的继父和母亲，也在相濡以沫中越来越离不开彼此。每天饭后，他们两口子总喜欢坐在一起喝茶，唠家常，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岁月的摩梭让白发悄悄地爬上了他们的头，他们在渐渐变老了。继父把爱给了母亲，也给了这个家。每当看到他们在夕阳西下的河堤上散步时，我的眼睛湿了，很欣慰，我总想说：我的爸爸，妈妈，真的祝愿你们在以后慢慢的人生路上，可以这样手牵手，一直走下去，直到人生的尽头！
是啊，细水长流的爱情，简单，平时，却是最耐用的。我现在已经改口叫继父为父亲了。母亲经常跟我说，这二十年来，她觉得很幸福，因为他和父亲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