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尚在途中，我便开始盼望栀子花开起来，怀念里的清远和澄明，幽香一般徐徐袭来。栀子年年发，好花岁岁开，我知道，就在这时日，家乡的草木和庄稼又换了颜色，记忆里的藤蔓又要结出新的绿、开出各色的香来，用不了几日，栀子便开得如锦般灿烂了，那时，定要省了闲日，放在一切事，与意念中的君子去看花闻香。
如今看花，花依然还是当时的花，心境却是万千的不同。“芳林园里谁曾赏，薝蔔坊中自可禅。”偶读这样的诗句，心顿然安静了下来。许是临了佛性的缘故，闻那幽幽其香时，竟然牵引出禅意的芬芳。却不造作。虽则，明明知晓栀子与佛教结缘缘自与“薝蔔”的误会，然，我还是愿意跟随文人们的一厢情愿，把栀子当成佛教中的圣物，依然钟情于它的妙香。那香来自天竺国，浅浅袭来的禅，如花开一般，吐露着清芬。清香随可为，然，禅意是微妙的，可遇不可求。悟禅，无需静坐冥想，袭禅，所有的纠结就此打开，灵光丝绸般的滑翔而来。此刻，孤独是天籁赐予的祥语，只有在虚静、禅寂时才能摄得。那样的娴美，让清香顿然安静下来。在静香面前，所有的尘事都有其根源，所有的典故都有其出处，所有的生灵都觉得出自己的前世。
有人说栀子的花语为“等待的爱情”，也有《山歌》那样唱道：“栀子花开六瓣头，情哥哥约我黄昏后，日长遥遥难得过，双手扳窗看日头……”而我最动容的是栀子的前世今生。它独特的好，可不是附庸风雅的文人可以糊弄为之的。我钟情于它，不仅是因了它活在村野山间，更因为栀子花是民间男女抒发爱情的信物。莫问爱情为何物，开花芳香自有时。揣想远人，把洁白如雪的栀子花就被寄托了如此的花语，于今更是一份意外的惊喜，有如此喜悦之信物传递言情，爱情便成了千古佳话，还有什么不可、不能等待？
我的老家，家家的院落都种着栀子。印象最深的是父亲的干爹家里，菜园里、屋前的渠沟边上都种着栀子。那树圃一年比一年苍绿，结的花苞也一年比一年繁多，特别是雨后的清晨，花香播出好远好远，老远就够得着泛白的栀子树，仿佛是一树一树的美好，禁不住加快脚步奔了过去。
栀子花开，就意味着端午节的到来。老家的端午是个隆重的节日，回家省亲显得格外浓郁。自干爷爷去世之后，父亲的干姊妹们和父亲来往得很密切，俨然亲兄弟一般。父亲早年丧父，父亲的干爹弥补了不少父爱。父亲是个重情意的人，这些年来我家每逢喜事人气总是甚望，父亲干爹一大家子就占了很大位置。而我，这么些年来，栀子与我才是干爷爷一家的传媒，栀子，于我更是一个标志，我年少时期的一个标志，少女时代所有的憧憬和美好都在那白色的花瓣里，都在那馥郁的花香里。
“结得同心成了，任教春去多时。”当年岁不再清纯，偶尔想起那个曾经畅想过与己“同心”之人如今何在？今何为时便唏嘘不已。想必，那人也如己般想起过曾经追梦的年少兴事，那情那景，也只有在花开的时节才芳香得成一枚一枚的往事。
栀子花，白花瓣，闲来反复听刘若英唱：“爱你，你轻声说，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还是闻得见年少情愫里的芬芳，还是触摸得到青葱岁月里萌动的情怀。年少时候的欢喜是纯粹的，如栀子花般清明又澄净。那个时候，于栀子的喜欢，没有现在那么多的情绪在里面，就是简单的痴爱，简单的欢喜。一如暗暗恋上的少年，说不出他有哪里的好，只觉着见了他，心底的花就暗自地开了，而脸上的羞涩，旁人未必知情。
直到听见何炅唱的那首《栀子花开》，少年时期淡淡情怀我才恍然明了。在不碍尘事的浅浅忧伤里，年少时期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今天的回忆起来是多么的幸福，如那花开一般，清冽又轻扬。这样的小小幸福是多么的渴望与人分享，不想再如当时般藏着掖着。只是，见了记忆影片中的人，却是怎么也不愿于花前牵手微笑了。看，光阴就是这么的薄凉，时光的龟裂，即便是这世间绝色的香也是无法抹平的。
电话里，我要少年叔叔帮我摘些栀子回来。我的那个少年叔叔，如今也步入中年，苍老了许多，因为堂妹正值高考，特意从泉州辞工回来。叔叔说栀子尚未开得繁茂，怕是不能如愿给我带回城里。我不过是贪心了些，其实，在我给叔叔电话之前，我已在街上花农手里买了十二朵栀子。我不过是太想念老家了，太想念老家开花的栀子了。
接着又在电话里和叔叔约好吃晚饭。时间尚早，我们到了小城的栀子园。今年的栀子显然气场不够，寻了好久，也现几个隐匿的花苞。可见栀子入不得繁华，只适合在山野乡村生动，想必是如我般想念家乡的水土罢。如果光阴可以溯回，我定不稀罕那花前闻香的居士，也不接近那关了栀园戒香的罗汉，就让我依然站在故乡的村口，静凝那菩提树下施香的菩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