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穿过幽然迂回的长廊,穿过两旁静默伫立的白砖石柱,一刹那我错觉以为是在梦的深潭处,在摄人心魂的电影中,或是真的在异国欧洲某个未知的安静城堡里,一切都是复古典雅的气息。
我失神了,目光所及处仿佛闪现嬉笑追闹的少年,在暮色放学时分如奔飞的鸟在石柱旁盘旋缠绕尽情撒欢。
英式古老又盛然的建筑风格,如令人寂然澎湃的大教堂,那么肃穆壮阔承载时光的厚重感,让人不忍碰触。在英院的天台上,我已经站了等了好久了。倚靠着锈迹班班的铁栅栏,默望那铅灰色的屋顶暗白色的轮廓红褐砖瓦的大片大片的墙壁,也许会有鸽子叽叽咕咕的隐匿在那天窗里,等待夜幕袭临。
谁人不在,寂寥无声。
这座城堡环绕着一个矩形花园呈闭合的状态,一座围城,却似乎那么有张力。繁密茂盛的植物草木,修剪整饬的枝枝叶叶,灵粹清澈的鸟鸣在低空回旋。我靠近这房子的心脏位置,才能听得见它暗藏的蓬勃的生命力。只是偶尔会看到对面走廊的明亮地面映出一两个人影,一闪而过。或者低头望见一个女孩从那边的尽头缓然走来,她纤细的手指一直划过道边平整的草枝。
我看着她微笑。她会知道她头顶上方有个女孩在观望一副醉人的风景,和那醉人风景里的她么。
忧郁暗淡的天光像陈旧的底色布景,那房子那植物那女孩就是欧洲遗留在这里一副色彩浓稠的油墨画,或是从云端坠落的一张迷离景光的明信片。此刻只有我为它停留,那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过了晚课的时间了,我已在那天台站了等了好久了。我在等风起,等它从四处涌来,碾碎我的灵魂。
五教,在这座岛屿的深处地带。
(二)
数日,雨水缠绵,这座城市被它笼罩,我们如笼中鸟。
终于,日光明耀。骑着刚学会的单车,如一只随心所欲的鱼儿,我在日光的深海里无拘束的潜行。
谁人不在,寂寥无声。
我沿着这岛屿的海岸线,直到那边际的尽头。我只隐约看见那边墨绿色铁栅栏和浅蓝水泥墙壁,墙壁下废弃的破球鞋和零碎的石子。不经意转移方向,我向那尽头移去,那里竟是一个隐秘的入口,我停车。
那里藏匿着的竟然是一片小树林。
暗灰色墙壁如海堤将外面潮水涌动的日光阻隔,空气里都是凄冷的气息。两侧悠长悠长的林荫甬道,都不知通向何处。那土褐色的肌肤裸露未经任何鹅卵石修饰覆盖,路两旁不知名的树颀长挺直。
四周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枯朽的植物,破碎的砖瓷瓦片,突兀的岩石块,一张鲜红的海报皱皱巴巴蜷缩在那,绿色藤蔓缠绕着铁栅栏。只有湖水看起来干净没那么凌乱。风起了,树叶扇动发出像水一样的声音,鸟儿啼叫着飞过,不留痕迹。
原始而荒凉,像八,九十年代的感觉,偶然泄露的生机,又那么轻。
好像一切都在静候。
我向西侧林荫路的深处走去,冥冥中有指引的方向。我回望了我停在入口处的自行车,它在阳光下单薄而英气的样子。我转身离它而去。
越深入,风越大,这条路莫名的诡异起来。我止步。
也许它是穿越到另一个时空的入口,我这样走着走着就莫名的消失了。这个世界的人们再也寻不到我,只发现我那遗留的车莫名的在那入口,它是唯一知道我的秘密并且忠实于我的守候者。所有,都将成为玄念。
我轻笑,笑自己乱糟无序的幻想。
或许是我根本不想走入那尽头,它究竟通向何方,那是无谓的答案。
我只是靠着一棵纤细的树干,写下我涌动的灵魂。
我走了,告别这秘密的花园,阴影里野树繁盛生长。
(三)
过了白色的欧式桥,桥下水波粼粼。
研院的宿舍洋气宽敞的多,一幢幢二层楼,院子里晾晒着衣物鞋袜,有人间烟火的生息。晒在球形树枝上的藏蓝色棉被,让人心生夏花般美好。日光如此缭绕,要是有张吊床让我仰身梦一场,宛若天堂。
他发短讯说,我在这个小县城里逛,觉得一个人都没有,谁也不在。我回去那个内陆城市,还是觉得谁都没有,谁也不在。我想象着沿海上海的繁华,我想你终究会爱上她。
这座偏僻孤美的岛,很容易使人如此沉溺,但它只是整座不夜城的一丝微茫的星火。其实我沉溺的,并非她如梦魇般的的繁茂,而是截然不同的深邃静谧。
空气里隐约有茉莉香,我这条小鱼在深海下自在的穿行。在一幢幢建筑的缝隙中我看见一直延伸的东侧那条林荫路,断断续续隐隐约约。路过一扇敞开的大铁门,门外依旧是那片废墟。东侧的路环绕着群群建筑延伸到了这里,我走出去,看到了远处路上的一辆破旧马车,正缓缓离去。
我以为我产生了幻觉。在多年以后,在某个异地街巷,我似乎看到了那辆马车和车上的老人,和阵阵沉缓清脆的铃铛声响
竟是这样,这条路在我的不知觉中尾随了我很久很久,一直延伸到未知处。
(四)
我潜游到别墅区,那的建筑很别致,三角陡坡屋顶,灰白的墙壁上有胭脂色的纹路,掩映在一片葱绿林中。
这里无人语,可以栖息在房前植物缠绕的木亭子里,和爱的人一起呢喃私语,任时光在指尖水一般流淌。
亭子后是一片颀长林立的竹木。林子前深水石缸里,水面飘零的几片荷叶,荷叶下隐匿灵动的鲜红水鱼。那如同一面镜子,泛着清冷的银色水光。影子倒影于水中,游鱼却不知。
那像是穿行于天空和竹林里的鱼儿,一瞬间的凝视,如同一场和自己的深入对望。
我绕到房子后面。
慵懒地在阳光下散步的黑色猫咪,阳台上望着远方抽烟的中年男子。然后我缓缓地离开了,这里是我抵达的终点,最后的一处印象。
结束了,这所静谧的岛屿之光。
往回走,红漆桥栏的路上迎面一个学长放声高歌踏着破自行车飞驰而来。他的声音他的神情肆无忌惮,撕裂了这寂静午后。
我轻轻的笑了,喜悦之感。
或许我不是笑,我是叹,我们的年少岁月,就是这寂静里的一场如痴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