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名字的鸟

我听说了一个故事,说是一只乌鸦某天看见老鹰极其威猛地俯冲,抓起一只肥羊满足而去便暗生羡慕,于是就发誓要成为老鹰第二,时复一时,天复一天地练习,多苦多累都没有放弃。
那天,我看见了马亚茜,这个曾经在我们教室昏暗角落里坐过一星期的男生。他有着一双过于灵活且与呆板的面部器官极不协调的大眼睛,而我一直喜欢的都是有着细小温暖眼睛的男子,所以当盼盼要我帮忙照顾他时我只是礼节性的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再也没有出现。可是,一年之后,他又回来了,而且还是衣锦还乡---他考上的是北大。
我怀着一个小女生特有的嫉妒传条子给坐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的他,问题之刻薄让他看了一眼便跳过---你在北大自卑过吗?我有点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感,只是再大的嫉妒都掩不住羡慕:考上北大后的两万元奖金,绕全县巡回的庆贺宣传队伍,班主任老头嘴里一天三十遍的叨念,回校后的全校追捧,校领导的亲自宴请……这些攥在我虚荣的掌心里一遍遍出汗。所以,我跑出去找了一张北京地图,正式把从小就有的愿望张贴起来。
我开始不厌其烦地演算高次方程,捶着麻木的大脑想那些隐藏的几何辅助线,掰着手指头算时区和热带雨林的分布纬度。每天累得不会哭不会笑,摔倒了再爬起来前进,连唇边的血都忘记擦。谁都不知道我心中的秘密:我不仅要去北京,还要上北京广播,还要去北京广播学新闻。我怀揣着一个秘密偷笑,乐观地不象话,看自己的成绩虽然忽高忽低却在曲折中不断上升。是谁说过,前途是光明的。又是谁说过: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我统统相信,因为我有一个秘密在马亚茜回来的时候就突然发了芽,鼓起前所未有的热情啪啦啪啦开了一树的花。我在风雨来的时候把它藏在怀里,被打得再痛也没有放弃。
后来呢,有人问。哦,那个故事啊,后来,终于有一天,乌鸦觉得自己学艺期满,便斗志昂扬地上了战场。它漂亮地俯冲,狠、准、快地抓住了羊,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力量太小,反而被羊毛缠住了脚。乌鸦明白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它被牧羊人带回了家。
我从来没有那么志得意满地下过考场,六月湛蓝的天空仿佛突然就长满了我最爱的绿色蜻蜓。我快乐地想吹起口哨,哪怕没有声音也可以。北京广播的新闻从来没有那么近地停留在过我的指尖。
难挨的三天后,我查高考分数前为成功预备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就被根本无法控制的眼泪淹没了,我诡异的表情在那个炎热的六月异常阴冷。天空突然就塌了下来,我不吃不喝地在床上哭了三天三夜,哭到无力去想这一年来每一刀刻在我身上的伤与痛。三天后,我挣扎起来报志愿,看着北京广播的新闻专业一片荒凉。一个月以后,我所报的志愿全部落空,依调剂应该去上饶师范学院。我坐在床头一声不吭,那个有上饶集中营的地方肯定是一片险山恶水,怎么和我的北京比?!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待我?是因为我不乖吗?天道酬勤,天道酬勤,全是他妈的狗屁骗人的东西!!悲哀一旦太过巨大,眼泪就无法表示,所以我再也没有掉过一滴泪。原来舞台再大,我也没有长一双跳舞的脚;原来前途再光明,道路的尽头都是悬崖!我用无声来控诉整个事件,可是没有人听。我一年掉30斤肉的努力被一次考试否决,我不算太低的分数被那可恶的报志愿政策毁灭,我那棵开满花的树如今落英缤纷了……
妈站在我的床头,手里端着我最爱吃的糖腌西红柿,那鲜红的颜色血一般惊人。这个一直不曾对我表露感情的女人在心如死灰的我面前失声痛哭,她日日夜夜地担心着我,走到哪里都惦记着她因高考绝食的女儿。她信命,她相信这是我命里注定要过不了的坎,无论试多少次。她哭着说,妈知道你的努力,也知道那30多斤的肉怎么掉的。这是命,挣不脱谁也没办法。我突然开始哭叫,卖力地吞着西红柿,吞着吐着,吐着吞着,每一口都仿佛是我的梦想。我是倔强的,上天越是要折磨我,我就越是要发光。上饶师院就上饶师院吧,至少我还有新闻。只是那一段忘记自己名字的岁月,我飞得那么艰难,却只有妈妈看得到,别人只是冷笑:看这个不自量力的家伙!
牧羊人的儿子看到了乌鸦,问爸爸是什么鸟。牧羊人回答:这是一只忘记自己名字的鸟。儿子笑了:它不也挺可爱的嘛。故事结束了,可是我知道乌鸦的腮边肯定挂满了意味深长的眼泪。太多鸟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拥有美丽安逸的飞翔,只有这只忘记自己名字的鸟见证了真正的极限。这个最悲壮的失败就是对它绝妙的讽刺,同时也将会是对它最大的安慰与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