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梦境

昨晚临睡前,突然没来由的腹痛难忍,急切的想抓住点什么,顺手拿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还是止不住疼。于是起身拿药,是止痛药,虽然我知道原因不明的腹痛不能用止痛药,但家里没有其他的药,我只想止痛,就如饮鸩止渴,即便喝下的是毒药,只要能解脱痛苦,我宁愿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倒了一杯热水,就着咸咸的泪水一起将药咽进肚里,我开始静静等待梦境。
是的,我等待梦境。
每晚我都有很多嘈杂的梦境。
在那里,我在一个不知名的诺大的荒郊野外四处寻找,寻找一个熟悉的背影;我在一些低矮的坟墓间,拎着裙角走来走去,不知所措;有时也会看见自己站在西藏蓝的眩目的天空下,穿着繁叠的白棉布裙,变成一尾鱼,愉悦的潜入幽深湖底;尤为奇妙的梦境,是在一望无际开满了金莲花的草原上,我闻到浓郁的性感味道,与梦里的他相会,我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像一片春雨里的树叶,在他的柔情中一点点舒展开来,随着草原上空大片的云朵直升到虚无的天际;有时也会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自己在一个空房子里,有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和雪白的纱幔,房子的周围开满鲜花,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偶尔也会看见年少时的家,土砌的墙斑驳不堪参差不齐,一间间空房向我敞开灰暗豁口,像空洞的牙床,院里的葡萄藤一直向着天空伸去,父母的样子还是那么年轻;而遇见过最甜美的梦境,是和一个花样少年牵着手走在外婆村庄后的草堤上,满天的星光坠落,开出遍地的繁花。
午夜醒来,肚子果然不疼了,看到窗外大半个月亮的脸,被一层云团团环绕着,看上去甚是朦胧,却平添了几分风韵。望向床头镜子里,我女鬼一样的披散着头发,眼睛有些肿,我怔怔的发楞,记起昨晚似乎没哭的,只流了一些泪而已。可是我为什么流泪呢,我不得不用了数秒钟的时间去追寻原因,并辩认我身处的位置和时光。
从梦境到现实,是一段怅然的距离。
这么多年,这些梦境就那样兀自纠缠着我,不依不饶。而里面的诸多线索都一一指向旧日或者无法预知的未来,如此清晰毫不含糊。它唯独没有我的今日。是的,没有我的今日。
我注定只能活在过去或者活在遥不可及的未来。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绝望,在黑夜里肆意蔓延,让我在黑夜里醒来,又在黑夜里沉沉坠入,每一次都像被卷进时空的黑洞,与昨日狭路相逢,与未来擦肩而过,听凭那些不甘被遗忘的琐碎记忆,在深夜里蹦出,像一具具飘浮在半空的无家可归的幽灵,时时狰狞的提醒着我错过了什么;听凭那些不甘放弃的美丽期盼,在深夜里疯狂游荡,像苍茫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次次在我眼前给我至命的诱惑。
它们总让我的生活朝后看,几乎要把我变成一个住在回忆城里的游魂。我在虚无的城市里踉跄行走,在自己无意编织的一张网里日日作茧自缚。而在与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对峙中,我从最初的心痛,到最后的恬淡,最终学会感激。
它们也让我的生活朝前看,岁月变迁,我依然是多年以前那个天真烂漫的爱做梦的小女孩。即便今天是微不足道的,还有明天可以憧憬,只要内心尚有不曾泯灭的知觉,生活中处处都有可以触摸的美好。
这些年,生活早已教会我,它不需要传奇,只要四平八稳的走下去,这是如此让人无可奈何却每个人都在努力遵循的道理。当过往被时间滤掉了伤痛,当我炽热的梦想和尖锐棱角也都被现实一一削去,我固执可爱的梦境,它们却仍然执意要让我记得旧日里的那些伤害那些无知那些温暖,提示我心里那些被深埋被忌讳被沉睡的愿望,让我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今日得以成长为一个坚强明媚的女子。
于是,一个个或微凉或炎热的夜里,它们都悄悄从我灵魂某个隐秘的深处现形,不动声色的,开成妖娆诡异的彼岸花。佛说,无生无死,无悲无苦,无欲无求,是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当我孤苦无依的灵魂度过梦境里的忘川,我便忘却了生命里的烦恼,梦境,便是我的一个极乐世界,在我白日劳累的尽头不为人知的悄然等着我,任我驰骋。
我于梦境,是站在有生有死的此岸,梦境于我,在无生无死的彼岸,我站在此岸永远都无法泅度到彼岸。
但,我依然等待梦境,等待夜夜与他私会,夜夜与他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