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梅

又是大雪纷纷,雪花像一团团鹅毛,飒飒落下。梅园里红梅悄然绽放,那点点泛滥的红就像姑娘们唇上的胭脂,骄傲又不失优雅。我伸出手,雪花在我冻得通红的手掌落下,一会儿缓缓融化。胸前垂下的漆黑长发上粘了些许冰渣子,我看着眼前被雪覆盖的路,垂下头,拿起竹扫帚奋力扫了起来。
丹儿,是我的名字。我在洛王府当打扫丫鬟。父母早在多年前就因为洪灾不知去向。被人牙子辗转卖到了王府。王府里制度森严,洛阳公正严明,王妃体贴温和,下人们虽要做事,但日子也还算好过。命运早已注定,我能做的,是做好本分,安稳度日。
身上的旧袍子袖口有些脱线,风从手腕出灌进来,不觉打了个喷嚏。头上的发髻有些松了,见四下无人便寻了条石凳,掸了凳上身上的雪花坐下。卸下头上的银钗,抚摸着上面的昂头直上的仙凤图案,不觉泪滴如泉水般涌下。
“再哭的话,那泪点子怕要冻成冰渣子结在你那小脸儿上咯。”一个戏谑的男声在我头顶上想起。
我抬起头,一个男子姣好的面容映入眼底,略微有些消瘦,像春天挂在枝头随春风招展的梨花,干净中带着点素雅。一袭素白的长袍,外面罩了件厚实的灰黑色兽毛大披风。
我要行礼,他伸出手制止,他的指尖轻轻地触到了我冻得失去知觉的手腕,我慌忙把手一缩。一低头,青丝如锦缎般滑到脸庞。他拿出一条青灰色的帕子递给我,我双手接下,轻轻拭了眼角,他又伸出手,表示要要回手帕。
“世子不如等婢子洗净后再还给您房里的姐姐罢,这帕子给婢子擦过浊泪了,恐染了脏东西。”说话间,我把头低得更低了。
世子用轻轻食指抬起我的下巴,“如此下雪天,实不该令可卿在此挨冻。”说完便解下披风,要覆在我身上,我慌忙后退数步。
“望世子保重身体,婢子流泪实在是见这老银钗想起已故母亲,并非因不堪雪天寒苦,若今日因婢子让世子受了风寒,婢子就算是冻死在这寒梅园也是抵不了的。”我抬起头,世子正看着我,不知为何,觉得这被锦衣玉食包裹着的可人儿眼底隐约有股子深不见底的忧郁。
世子看了我一会儿,从我手中抽过帕子,叹了口气,将帕子收到怀里。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儿”
“婢子叫丹儿,是打扫丫鬟”我不再看他,我明白,有些东西是我不能多接触的,那只是镜花水月,只能在午夜梦回时聊做念想。
“丹儿不好听,就叫他年吧,望他年,此地,此景,仍有此人。”他随手折下一枝红梅,手快碰及我的头发时便收回了,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一旁的丫鬟早就上前为他披好披风,转身离开。才走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一抬眼,“到爷这儿来做事吧,不冷。”说完便匆匆离去。
我看着石桌上转眼就要被雪覆盖的红梅,把它拿起,轻轻拭去花瓣上的雪花。放到唇边一嗅,芬芳非常。那娇艳的红,如嫁衣一般喜庆。
从我十二岁到王府,见王世子的机会甚微,只知世子姓洛名辰字子竹,书画精通却不爱功名利禄,虽是嫡子但从不干涉府中正经事务。与表妹青妍已定亲,听厨房吴妈妈说恐怕中秋就会完婚。亲上加亲,符合家族和政治利益。
我突然发现,每天除了做自己的事以外,脑中还会浮现出一个影子,它高大而遥远。
一日,我去房里准备休息时,却看见世子房里的大丫鬟锦儿站在我门口,她着一件石青色小袄,下头穿一条石榴红的百褶裙,手里抱了一个小手炉,丹凤眼樱桃嘴,倒也娇小可爱。
见我回来了,笑着迎过来,“世子说你勤恳,做事踏实,巴巴儿到莲姨娘那儿求了你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怎么个懒怠法儿呢…”
她接下来的话,我似乎都听不见了。我看着她身后银装素裹的世界,我又告诫自己,我只能看着,我只需要看着,那个在雪中为我送来片刻温暖的男子。我终于,可以有机会,隔着薄薄的窗纱远远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执笔的姿势,为他端一杯清茶,为他在写字时磨一盏清墨……
花灯节时,他邀友人赏灯,我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四处繁华似锦,烟火璀璨,行人如织。他在一处小摊前停下,回头,唤我过去。我碎步跑去,他拈起一枝梅花样式的金簪缓缓插入我发髻,我惊愕地抬起脸。
“他年,你可知你有一双最纯澈的眼睛。”不待我回应,他已回过身去。我看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远处是一片陌生的瑰丽,他,像是无限荒凉中的玫瑰色。如此熟悉。我劝服自己,他只不过是怜惜我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王府而已,只是施舍。
深夜,酒过三巡,友人中,一个一把将我扯入怀中,浓烈的酒气扑鼻而入。我挣扎着,泪有些湿了眼眶。他手中的翠玉杯簌然落下,发出清脆响声。半响,只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怀抱,带着些许浅浅的清香,他抱着我,进去了卧室。脸烧的通红,只觉得有些无措。他在床边坐下,吻,毫无征兆地落下。柔软的唇轻轻触着肌肤,我慌乱了。
“世子三思。”我轻轻推开他的脸,他是世子,几个月以后就应该没有任何包袱地跟他的表妹成亲,促成一段佳话。我不该成为他雪白缎子上的一滩蚊子血,既然我心里有他,就应该替他想想,他只是喝醉了,他的倾世温柔,我永远无法触及。
“你哭了。”他说。他微微带了些薄茧的指腹划过我的脸颊,不等我反应就睡倒了过去。我看着他睡着时紧蹙的眉毛,轻轻为他抚平,盖上被子。准备离开时又控制不住地吻了他一下,这张无数次走进我梦里的容颜,我是那么留恋和你的每一刻温存。因为我明白,你迟早都会离开,就像最开始一样。
你和青妍去游湖。早春的湖面带着些许凉意,湖岸的垂柳已近抽芽。锦儿姐姐患了风寒,便只有你我她登船。清冷的春风吹来,你和她的发丝丝丝飘起,恍如神仙美眷。我强颜欢笑为你们煮茶,侍立一旁。青妍说想让你去另一个船舱拿琴,让我陪她聊天。你看了我一眼,就去了。
青妍看着我。“你可知,因为你,子竹哥哥要与我解除婚约,你好精明的手段。”她优雅地勾起唇角,走到船头。
“小姐误会了,世子对我只是主子对下人的怜惜之情,并非男女之意。”我攥紧衣角,只觉得风吹得有些紧。
“那就看看他对你到底有多怜惜。”说完,青妍便往后一倒,坠入水中。我急得连忙叫人,世子赶来,不说一声就扑入水中。
世子把青妍抱到船上来时,脸色已冻得青白。我流着眼泪,赶忙叫小厮送二人回府。
王妃下令追查事情因果,青妍醒来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