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征文

无字征文

陇种小说2026-04-18 13:21:18
全厂庆祝五十周年华诞,厂报副刊举办征文大赛,要求“思想健康、题材新颖”;“积极反映厂区的新生活、新风气、新面貌、新景象,再现新时期涌现的新人物、新事件、新作风、新思路”;并要求“各部、各科室、各分厂集
全厂庆祝五十周年华诞,厂报副刊举办征文大赛,要求“思想健康、题材新颖”;“积极反映厂区的新生活、新风气、新面貌、新景象,再现新时期涌现的新人物、新事件、新作风、新思路”;并要求“各部、各科室、各分厂集体来稿”云云。
第一分厂一号落地镗床主操作手小吴,平时书卷不离身,读遍了古今中外的名家名作,颇有文学功底。当天下班,即以《一号落地镗床》为题,写成一篇散文。平日的大事小情,一刹间,点滴汇聚,才思漾动,走笔似风吹细草一般,不假人力,自然流动,又连夜精针细锉地细琢三次,电脑打出来,交到分厂办公室。
一分厂初审稿件,各级领导轮流审阅。
王主任摸着秃头说:“征文怎么能这么写?我弟弟中文系毕业,大学本科,总厂第一把笔杆子,总经理的发言稿我是天天看,征文怎么这么写?要是经理站台上,呜哩哇喇喊这么一通,还不笑死倒一片,你看看,你看看,‘到第九分厂出差’,第九分厂借过我们的龙门刨,压根就没借过一号落地镗,‘出岔’更是没影的事,二分厂倒是出过‘岔’,一分厂三次安全生产一百天,哪出的‘岔’,就是马床长接电话,一脚绊到电话线上,电话拽到地下了,算是出一回‘岔’,外边就风言风语地说,马床长挨老婆一顿麻辣唾沫烫,到厂里想不开,电话线上吊,脚脖子当成脑脖子了,征文能这么写么?”当时大笔一挥,删去三段,四百余字。
李主任直着驼背说:“征文可不是这样写的,我儿子是保健品广告经理,专管保健品打广告,报纸电台的广告都是他亲笔编的,这东西你得吹着说,说一遍不信,说十遍不信,说他一百遍保准有点信,一千遍就半信半不信,半信半不信就想试试,这一试试就变成真的了,这征文写的,句句全是大实话,卧地镗加工零件一车一车的,一个字不提,厂报王老编一看,能动心么,‘一分厂第一床,十二人同床一梦’,这辞多好,镗床脑袋直来直去,可不能这么写。”大笔一挥,删去八百余字。
张主任扶着眼镜说:“征文都写成这模样了,不指导真不行啊。我孙子故事编得好,网上都叫新故事家,他编的故事往网上一贴,不用胶水就能贴上去,你说牛不牛,看他的人那才多呢,总能排进前三名。我孙子说了,故事好看,你得有悬念,说书的叫卖关子,说一半留一半,这几段简直就是外语,谁能看下去。”大笔一挥,删去一千五百余字。
刘主任挤了挤额头的皱纹,最后总结说:“我们这是工厂,要求别太高了,我们家那只哈巴狗,智商高还好学,我坐沙发上看报纸,它坐地上看反面,我坐椅子上看小说,它钻到我怀里看,有一回地板上有一张晚报的小说版,哈巴狗两眼盯着不过稳,鼻子闻了闻,三口两口把报纸吃了,我老婆说就是想训练训练嗅觉,没想到爱吃小说了。这征文干巴巴的,啥味不是,一块骨头也没有,哪管包一块鸡屁股,哈巴狗也爱吃。”大笔一挥,剩下的七零八落的三百余多字,统统删去。
五千字的文章,正文一字不剩,只剩下标题。通知小吴重写,小吴说领导的改稿,我不敢再改,也不必再改。遂将文题改为《无字征文》,交上去三页白纸。众位领导频频点头,无不满意。
半个月评出结果,大幅的红纸黑字,贴在宣传亭的横墙上,特等奖一名,《无字征文》,作者单位第一分厂。
第一分厂内部庆功,各级领导总结经验。
王主任摸着秃头说:“我这四百字撤得好,三分厂就是因为没撤这四百字,双柱立车车活人的事写上去,一口痰啐到脸上,结果怎么样,八成是当手纸了。”
李主任直着驼背说:“我这八百字撤得好,二厂三厂嘴皮子没风,吹不起来,只得了个佳作奖,那就是缺好马驴来凑。”
张主任扶着眼镜说:“还是我撤的最多,一千三百多字,我出力最多,你们都差一级。”
刘主任挤了挤额头的皱纹说:“撤字多少不算啥,最关键是我在白纸上滴了一滴鱼汤,狗一闻鱼汤肯定吃小说,只能得特等奖。可我不能自己贪功,啥也别说了,这是集休功劳,大家都有份。”
众位领导无不点头称赞。
第二天文艺晚会,征文颁奖,主持人宣布奖项,礼仪小姐捧着大红证书,总厂领导亲自颁奖,三二一等奖次第领下台,等半天不见小吴,刘主任只好亲自上台。
回到分厂,里外找不到小吴,拨电话总是占线。问同床同班的同事,都说不知道,征文结果一出来,小吴便不知去向。小吴就此人间蒸发,谁也没有再见到。

二○○八年十月二日草稿
二○一二年四月五日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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