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茉莉,开在如水的唇边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

阳光,穿过萧瑟的树梢落在人行道上,把地面斑驳成一局局灰色的棋盘。偶而一辆车经过,风,卷起街边的枯叶,翻卷几下,又恢复了宁静。江美清停了下来,弯下腰,捡起脚边的一片落叶,随意地在指尖上缠绕,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悠闲的逛街是在何时。自从大学毕业,这些年,江美清一直都在想着怎么能为远在家乡的老人多分担一点,怎么能让自己可爱的弟弟快乐地读书、成长、生活。她的每一天都在工作、兼职、兼职、工作里度过,不敢有片刻的停歇。日子,象陀螺一样的不停地旋转,旋走了她如水的年华。现在,上大学的弟弟毕业了,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想想自己的生活,想想自己的未来。

“自己的生活?”江美清淡淡地一笑。她的爱情,消磨怠尽在繁忙与沉重里。当那段短暂的爱情离她而去之时,她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她不知道这是“幸”抑或是“不幸”。她只能一个人苦苦地支撑着每一个日夜的轮转。她早就忘记了还有自己,忘记了还有自己的未来。

一阵笑声掠过江美清的耳边,打断了她的沉思。几个年轻的女孩从她身边欢笑着跑过,清脆的笑音刺破了深秋的肃瑟,灿烂的脸庞回暖了秋阳的薄凉。她回过身,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空气中尚未弥散的青春气息有点刺痛了她,让她竟有了一丝的忌妒。

她略偏转头,想避开身后逼人的光茫。街边的橱窗映出了她的影子。她是美丽的。纤瘦的,穿着长及脚踝的长裙,象一朵百合,静静地绽放。星星一样的双眼在玻璃窗影里闪着光,姣好的面容,却带着无血色的苍白。她忽然想起曾在博物馆里遇见的那具“汉代女彩俑”。如沙的时光,将彩俑剥蚀成一身的素白,却留下了唇上的一抹嫣红,象不灭的千年的魂灵,穿越时空,静静地,守候在岁月的尽头,传递着两千年前的那个女子关于美丽与爱情的全部梦想。江美清暗想,也许,真的需要一支口红,让自己鲜活起来,在自己沉寂的生命里点下一抹妖娆。



她寻觅着。终于,在一家名为“蝶”的彩妆店门前停了下来。小小的店门,有着通透的玲珑。江美清觉得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店名。是否,一如这店名,只有经历了痛苦的蜕变,才可以破茧而出,艳若彩蝶?

推开清澈的玻璃门。风铃响过。一束束斑斓的色彩,向江美清袭来,让她觉得一阵恍惚。她从来不知道,只一支小小的口红都可以有如此绚丽的色彩。粉芋红、梦幻紫、深桃红、竺葵红、兰花紫、火鹤红、深莓红,粉茉莉。。。。一股一股的色流,汇成一个又一个的旋涡,舞动着她的长裙,让她深陷沉沦。她觉得这里更象一个艺术的长廊,每一支都是一件艺术品,流光溢彩里,诉说着关于爱与美的故事,诉说着不同的时光暗语。她记得曾有人把女人的一生分成12个阶段,如果给每个阶段都配上一只口红,配上一种心情,那么从“缘起”到“牵手”,从“长相思”到“共白头”,从“惑情”到“来生缘”,江美清不知道属于自己的会是哪一支。

“这支很漂亮,很适合你。”

一个男人好听的声音打断了江美清的沉思。她有点恼怒,被人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打断思绪。一回头,她看见了一双眼睛,他的眼睛。深深的,象她的一样带着星光,又象他身后的斑斓旋流一样散着夺目的光茫。她忽然有了片刻的慌乱,脸略微地红了红。她没有说话,回过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口红。

他看出了她的尴尬,忙笑着向她解释:“我也只是进来看看。这里的色彩很美,不象彩妆店,倒象艺术长廊。这支粉茉莉很漂亮,淡淡的,适合你的气质,所以……”

她暗暗惊异于他与她的不谋而合。回过头,再次深深地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望向她,带着浅浅的笑。他用眼神示意她试一试。

江美清略低下头,顺从地用小指取了一点,在唇上,轻轻地一抹。立时,浅浅的粉色盛开在如水的双唇,映衬着她素白的脸,象一朵清波里出水的莲,带着剔透的温柔。

他喃喃赞叹:“真美。”

她迎声看向他,望向他的眼睛,心,忽然急急地跳了几下。她慌乱地低下头,拿起那支口红,匆匆地向他说了声谢谢,急急地付了款跑了出去。

出了店门,清冷的风吹了过来,江美清的心才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她开始有点懊恼自己的举动,竟然象个十八、九岁的小丫头,面对陌生人脸红心跳,最不可思议的是,竟还听从他的意见,买下了这只价格不菲的口红。

回到家的时候,夜,也在窗外垂下了帘幕。江美清从包里拿出口红,旋开精巧的盒盖,淡淡的粉色,丝一般萦绕,在黯淡的小屋里,开出异彩的花朵。



又是一个午后。江美清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家小店。在门口踌躇了一会,推门走了进去。无人的店里,她再次一支一支地看了起来,在“粉茉莉”的面前站了很久很久。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上次,我就是在这家店看见的。”

熟悉的声音让江美清蓦地回转身,她又看见了那双带着星光的眼睛。她刚想打个招呼,忽然看见在他的身后,一个娇丽如花的女子也随着风铃声走了进来。江美清愣怔在那儿,又慌忙地回转头。她听着他们在她身后笑着,谈论着。她知道,他正在寻找着属于美丽女子的那一支。

她想离开,却不敢回转身走出店门,仿佛,只一个转身,便会让所有人洞悉了她全部的隐匿心绪。

“爸爸,我想吃棉花糖。”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微侧过头,看见一个象天使一样的女孩儿,手里拿着一只粉色的汽球,欢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他笑着抱起了她:“等为妈妈选好口红我们就去,好不好?”

“不,我们现在就去吧,好不好呀?”小家伙在他的怀里象小鸟一样展臂欲飞。

他宠爱地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去。”

“你真是越来越宠她了。”身边的女子嗔怪着他,可声音却象水一样温柔。

他不语,只呵呵地笑。她想,此时他的眼里也定是带着淡淡的笑。

风铃响过。她听见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回转身,隔着厚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