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张中药单

二十岁,如花似玉的时候,她被送进了医院。不过几天的时间,她就从一个健康活泼的女孩儿被告知变成了一个让人可怜的病人。如果没有奇迹出现或者进行肾移植,她终身必须靠血液透析维持生命。她蜷缩在窄小的病床上,输液、吃药、做血透,面容浮肿,面色发黄,那模样有些似秋日里被风雨吹打了许久,随时可能从枝上飘落下来的梧叶。
最怕的是做血透的时候,她那手上找不到血管,13号的针头一次次的扎进去,又一次次的被抽出来,匍匐着身子的护士常常要累得满头大汗,才能将她的血管和血透机的管道连接好。看着点点滴滴的肝素被推进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的鲜血在管道里不停的流动,她从来不说话,她甚至有时希望护士永远扎不准自己的血管,然后自己可以结束这痛苦的生命。她有时故意吃很咸的菜,喝很多的水,她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让肾内科的医生和护士都讨厌的人,一个女孩子的花季,因为疾病而失了明艳。
那一天,又是做血透,她拖着浮肿的身体走进血透室。护士看着她,眼里有着明显的责怪,她却是满不在乎的朝磅秤上一站,三天的时间,体重增加了五公斤。那脚背,一按一个洞。
护士长将她扶到床上,口里满是惋惜的说:“傻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呀?”她第一次对着和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护士长说了一句话:“阿姨,我太痛苦了,我不想活着拖累父母和折磨自己了。”
血透室里所有的说话声,一下子都停了下来,只有血液透析器发出近乎听不到的轻微声响。然后有一个年轻的男人走到了她的床前。“怎么说这么丧气的话,你还这么年轻。”她将头偏了过去,不去看那个男人,但眼里的泪,一滴滴的落到枕上。他转到床头,看着泪流不止的她,他忽然对护士长说:“我来给他做穿刺。”
她抬眼打量他。他是一个很丑的男人,甚至有些难看,可是她却分明看见有一扇生命的窗打开了。
后来慢慢知道,他是刚刚研究生毕业分到医院肾内科的医生,不仅仅是一名好医生,更有一手比护士还好的穿刺技术。可因为丑,已经三十岁了仍然孑然一身。
再后来,他像一个警察跟罪犯一般的跟着她,她再不敢去菜场买来那咸咸辣辣的绝味鸭脖大快朵颐,再不敢肆无忌惮的大口大口喝水,因为他对她说:“人活着是有责任的,即使得了绝症,你也不能逃离做人的责任,你要再这么下去,你的父母会多么的伤心呀。而且下次做血透的时候,我就不得不要给你进行颈静脉置管了,那样的话,你不仅不能洗澡,睡觉的时候也不能随便翻身了,再说,假如这世界真有奇迹,你为什么要选择放弃呢。”
因了他的话,她的世界,竟变得有些阳光起来。她甚至开始慢慢的配合他的治疗。而她不舒服的时候,有他在身边,她任性的时候,有他会提醒,有了他,她对尿毒症竟然不再惧怕。
他对她的好,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不过,大家都认为他只是同情她。当有一天,他对护士长说想娶她做妻子时,护士长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她知道后,拼命摇头,不肯嫁他,自己一个绝症的女孩儿,怎么能嫁给她呢?他却决意要娶她。结婚的那天,不知为什么,他的泪水流了一脸。
他们的日子,开始在两人一起和尿毒症战斗的艰难里静默的流淌。各种各样的中药西药,没有盐味的一日三餐,间常进行的血液透析,苦着、痛着,可她竟慢慢的漂亮起来,因为有她照顾着。他不让她做一点点对身体不好的事情,甚至连洗衣、做饭、熬药的事情,他都包了。肾内科的护士感叹。他对她真是没得说。她听到,心内婉转,有泪,滴滴滑落,温润心头。这一生,别无他求了。
这是幸福吧?有时她想。眼睛眺望着遥远的北方,那里,有她大学时代的恋人,是她最想念的地方。如果生命里没有疾病,那么她现在一定穿曼妙的服装,坐在高大的写字楼里,优雅的和别人洽谈业务。又或,香山下的咖啡馆,她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和朋友聊天。她撩起手臂,看见圆滑白皙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穿刺点。她不再有希望,那么就过日子吧。
他和她的生活,是一盈风平浪静的湖水。如果后来那个老中医不出现,那湖水会永远波澜不惊。那个老中医,在她的母亲偶尔和别人闲聊的过程中,知道了她的病,便要他带了她去,说说不定真会有奇迹出现。
他和她去了,从此,每星期,他陪她去老中医那里开一次药,每日里,他早上六点起来,提着药罐给她在一楼楼梯口生火熬药,晚上六点下班后,饭也顾不上吃,他又急忙忙的提药罐去熬第二次。她和他说:“超市里有自动的煎药罐,医院制剂室里也有煎药机,何必这么的麻烦。”
他却说:“不麻烦,这不一样的。我学过一段时间的中医,这熬药不是那么简单,况且老中医也说了的,火候没掌握好,药的效果就不好。”
看他一日日的给她熬着,她也就一日日的坚持吃着中药,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奇迹,她的肾功能居然慢慢的恢复起来,血透从最开始的三天一次,减至七天一次,而后是十五天,而后一个月不做,肌酐尿素氮也无异常,做B超时,医生竟然发现她那昔日早已萎缩了肾脏,竟已恢复了正常大小。
一晃就是近两年,她吃完了一百张中药单,那日他陪她去了老中医处,老中医看着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老中医说:“姑娘真的不错呀,成了一个正常人。”
她看着他,许久无语,这是她梦里盼过多少次的奇迹呀,现在终于来了。
她终于可以在清晨的时候,穿漂亮的衣裳去上班;她终于可以在有空余的日子,去看各种各样的风景;她终于可以去饭店品尝那些美味佳肴,可以随心所欲的喝咖啡了……
她变得那么的漂亮,20岁时那个面黄脸肿的女孩儿,在被尿毒症折磨了4年以后竟然又恢复了昔日唇红齿白,风姿窈窕的模样。
大家都隐隐的有些担心起来,她如今是这般美丽的女子,若是要离了他,去找个比他强的男人,不过是分分钟钟的事情。
她去了北方,那里有她的初恋。那里有她向往的工作,那里有她喜欢的香山红叶,在安静的咖啡馆里,休闲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日子真的变得优雅而美丽。而这些,是她夜里梦里盼过多少次的生活呀。
慢慢的有些不太好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她的初恋仍是爱着她的,愿意娶她,当年并不是他抛弃她,而是她固执的没有给他任何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