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

细雨丝丝稠,绿意点点浓,独坐梨木下,新枝空自弄。

冀国有一细流名为沅,沅水下流夹岸树密成林。清晨第一缕阳光撒在地上,书生林成便顺着家附近的沅水顺流而行,寻找一个清静爱宁的读书处,天空中突然飘下丝丝细雨,路过梨树一棵,见它花蕾刚结,好似不愿意展现自己的美丽,林成不禁吟出:“细雨丝丝稠,绿意点点下。”刚回眸,却看见一素色薄衫女子从林中穿过,身姿轻盈,步步生莲。
第二日,林成又来到这棵梨树下,靠着树干坐下,刚翻开书,却见一朵梨花正巧落在书上,花已比昨日结得稍大些,花瓣仍紧闭着,向上望去,见一个女孩正坐在树枝上,看上去年纪不大,牙白色的上袄上绣着几朵梨花,中间夹着着丝丝粉色,仿佛梨花一枝春带雨,草绿色的裙子,裙角也不缺几片花瓣,头上一支白玉花簪,这打扮正如自己昨天所见的女子,虽然素净,其中也少不了几分俏皮。女孩像自己笑了笑:“书呆子,这么大好春光,在这儿看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做甚?”林成还沉浸在对昨天所见的女子的回忆中,半晌才回过神,问:“你是谁?”这么问虽然显得有几分呆板,林成却也一时想不出别的话来。“叫我绿意吧。”女孩又从树上摘下一朵花,向下一扔,恰好被林成接住,想起自己昨天所作的诗来:“绿意点点浓。”在这样的时节遇到这样的女子真是配得上这样的诗了。“书呆子,你明天还来么?”林成只是点点头,还在想这诗一般的美景。
当林成到树旁时,女子早已到了,仍坐在树上。“书呆子,书里到底有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你看这千千世界,花草树木,鸟兽鱼虫,有那么多看不完的美景,何必在书海中苦苦挣扎?”“像你这样的女子自然是不懂的。”
渐渐地,梨花一点点开放了,来这里也已经成为了林成的习惯。
“书呆子,你又来了?”“叫我林成。”“哦,书呆子林成。”“……”
“书呆子林成,城里是什么样的?”
“书呆子林成,你带我去看看吧。”
“书呆子林成,沅水上已经有鸭子在游泳了。”
“书呆子林成……”
直到一天,林成告诉她,他要到上梁考试。“书呆子林成,你何时才能回来?”“待我考得功名。”“梨花未落,可缓缓归也。”林成只是沉默,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林成收拾好行囊,出发前,到梨树下见绿意,去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林成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去。树后悄悄露出一角草绿色裙子。
梨花落尽了,林成仍未回来。绿意在树下徘徊,又做到树上向远方望去。
一山一水一天地,两人两语两心同。三春三秋三年别,四雁四木四载归。
这年,又是梨花初开时,“听说了么,咱们村的林成竟然当上了头名状元。”“也可怜那孩子了,自幼父母双亡的,还是被学堂先生收养才活下来的。”“新状元郎回来了!”一时间所有人挤满了这条路,林成骑着高马而过,身后列着长长一队人。当林成路过沅林时,绿意想见他,却挤不过这厚厚的人墙,只能站在那棵梨树上,希望林成能向这边看一眼,看见自己,可他并没有。当林成身后跟着的轿子帘被风掀起一角后,绿意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人,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不淡不浓的妆,眼中透着几分淡淡的哀伤,惹人生怜。
绿意就这样在树下,一动也不动,许久。
几天后,终于,她见到了他,她欣喜地站起,还未走近,却见他在指挥一批人砍树,“这棵,这棵,还有这棵。”这样毫无感情地数着,他忘了我们曾在这棵树下折草,曾摘过那棵树上的花么?终于,他的手落在了梨树上,好似有过一丝停留,又好似没有,走向下一棵树。当工匠准备砍这棵树时,不禁感到惋惜:“这树已经百年了啊,还有人看见这树上还有树妖呢,容貌就和女子一般,还生得极美,砍了也有点可惜。”方要砍下去,树却突然自己倒下,根根尽断,虽然诧异,却还是将树搬走了。
不久,状元的新屋建成。人人敬仰,高官厚禄,家妻貌美,他什么都拥有了,又什么都没有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原来不过是一句话。
是夜,林成独自坐在书房,手支在桌子上,撑着头,闭上眼睛。牙白色的上袄,草绿色的下裙,绿意,正如他们第一次相见时。轻轻地将一朵半开梨花放在桌上,伏身在林成耳边轻语,转身而逝。
后日,当下人发现林成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手中仍握梨花一朵,桌上纸落:

君忆否,君忆否,细雨丝丝稠,绿意点点浓,独坐梨木下,新枝空自弄。
怎忆君,怎忆君,人妖自疏途,此生已无缘,望得来生共,怎能不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