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见到苍溪的时候,九月的霜花落在了他的发上,我想他此时此刻的发色堪比我的师傅常溯。于是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弯下腰来拉我的手,然后把那碗温热的红豆汤放在我的手里,就这样一直从掌心暖到了心底,煨红了我的眼眶。
那时的我还差几日便满十四岁了,因为误杀了师傅池中的一只金鱼,被罚在碧水境面壁,不得饮食。碧水境之所以唤作碧水境,是因为这个山洞匿藏在潺潺的瀑布水帘之后。而苍溪就是第一个违抗师命越过涟水瀑布来看我的男子。
后来,宿源也来了。他来是因为看到苍溪往连水瀑布而来。他喊苍溪,大师兄,快走吧,要是被师傅发现了就糟糕了。于是他拉着苍溪疾步地往外逃,我甚至没有看清宿源的容貌,但我记得宿源和苍溪的腰间都挂着相似的佩剑,剑柄上都烙了两个字,轩辕。
这是我来到轩辕派的第七天,我是轩辕剑尊常溯的第四个闭关弟子,我叫素若惜。
可是多少人踏破了常溯的门槛,多少人费尽心机都无法学得轩辕剑法。而我只是在山路上伺机偶然地遇见常溯。我几乎要昏死在他的眼前,他竟然没有丝毫的动容。但在看见我胸前的玉佩后变了脸色,他拉着我的衣襟,纯白色的发丝被风吹落在我的眼眸,脸庞,肩膀,锁骨之上,很轻柔的感觉,却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听见他问,你是谁?
我便说,我叫素若惜,我和我家师姐失散了。
他凝重了神色,垂下眼眸,道,素若惜。你姓素?你知道素迟蝶?
我点头,那是我娘亲啊。
然后我不费周折地到了轩辕山,入了轩辕派。可是整整十三日除了常溯我却从未见过轩辕派的其他人。直到我被罚在碧水境,那是我十四岁生日时,苍溪给了唯一一份暖暖的生日礼物,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后来,我也一直都那么唤苍溪,大师兄。他却一直喊我,若惜,若惜。如若珍惜。
(二)
终于熬到出了碧水境的日子,终于被师傅介绍给众位师兄弟。大师兄握着蓝色的佩剑,说他是苍溪,轻轻拨落了发间的霜花,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柔软的刘海遮了半张脸,却也无法掩盖他高高的鼻梁。他是苍溪,不是常溯,没有那样纯白无暇的发色,可我却也对他有了一丝期盼。
我冲他笑,有那么一瞬的时光里,我看到了他的眼眸中万千的缱绻流连。我想十四岁的我,应该是非凡的美丽,不然为何我一笑,便把那桃树边上的蝴蝶,都引来了,它们围绕着我翩翩地舞,怎么也不肯离去。
然后我转过眼帘,这一次终于也看清了宿源的脸,柔和的曲线,不像苍溪那么棱角分明的,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少了许多的颜色。其实不是我不够美,否则也不会引来他心中暗暗的惊叹,从眼色中一掠而过。只是他的眼中落满了常漱曲的影子,再也容不下我半分的惊艳。可是我至此以后每每遇见便还是娓娓动听地喊他,二师兄。
常漱曲,她是常溯的第三个弟子,也是常溯的亲生女儿,却没有人知道常漱曲的母亲是谁。但是当我第一眼看到常漱曲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毫无思考地一下便拥上去喊她,邃瑶师姐。她却摇头,然后拉开我,淡淡地说,我是常漱曲。
一字一字地清晰地打在我的心坎,她不是我从小相依为命的邃瑶师姐,她是常漱曲,眼里烙着苍溪的一切的常漱曲。所以她并不喜欢我,甚至怨恨我的到来。过了许久,我只是作揖,却怎么也喊不出三师姐来。她也拂手作罢,一跃便离开了轩辕殿。
然,他们却不知我的眼眸里,从很久以前开始,便已盈满了一头如雪白发的他,我的心里也早已刻下了他的名字,常溯。纵然,他于我不冷不热地淡漠,但那日他用轩辕圣水救活我,没有让我丧命荒野便让我为之动摇。所以,就此注定我和他的相遇,注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一直以为这是宿命,宿命是天定的吧,但却在很后来我才知道即使是宿命也有一半是我在写的,所以忧伤也许也有一半是我造就的。
(三)
苍溪的剑叫幽兰。宿源的剑叫彤莲。常漱曲的剑叫紫琴。
第一年他们只看我在指尖练得一朵微薄的金色的火花,却练不出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剑来,所以我腰间的轩辕剑鞘一直空落着一年多。常溯说,若我一直都练不出剑来,便不要去见他。于是我很拼命地练,只练就了指尖的老茧一层又一层,也练就了心底的挂念一尺又一尺地深。
两年后,终于有了我自己的剑,淡淡的金光,我说叫什么好呢?我高高兴兴地跑去圣殿找常溯,他盘坐在殿中,我几乎要欢呼地说,师傅,我炼成剑来了。是金色的。您给取个名字吧。
整两年后重见他,他却依旧闭着眼睛淡漠,甚至没有看我一眼,道,两年才炼出剑来。
我终究是没有机会看清他的脸庞,十三那年被救的时候就没有看清,似乎无论何时都有那雪白的发飘扬着,若隐若现的轮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苍溪却不知何时从身后出现了,他拉着我往外跑。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若惜,师傅在练功呢,你别吵他。
我有些失落,眼泪便不听使唤地盈上了眼睫。
苍溪便搂着我肩膀说,若惜乖,不哭不哭,我给你的剑取个名字吧,金色的,我们叫它锦瑟好不好?
锦瑟,锦瑟。我默默地在唇边念着,清浅地笑开了一个弧度,心底却在喊,师傅,你说叫锦瑟好吗?
忽然丛林之中,宿源舞着他火红的剑众身跃过,常漱曲追在身后大喊,你给我站住,还我发簪!
苍溪便也飞腾起来,截住了宿源,把翠玉的发簪从他的手中夺来紧紧揣在手中。我看见常漱曲一看到飞起的苍溪,绯红了脸颊,迅速地落地,低垂着头温顺乖巧的样子。苍溪也落在她的身畔,伸出手去却终究是一直悬空着,她没有接过苍溪递来的发簪,低低地说,大师兄,便送给你吧。然后飞快地逃开了,我知道她的仓皇之下有一颗萌动的心在忐忑。
宿源狠狠地看着苍溪,然后甩头便走了。
苍溪把那簪子晃在我的眼前,宠溺地笑说,若惜,喜欢吗?
我摇摇头,道,别人的,我不要。倔强一直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形成的,无从探究,因为我已经成为这样了,而我的母亲早已入土了。可是倔强也不是对谁都有用的,如果我对着常溯倔强,那么我得到的是无视。如果我对宿源倔强,那么我得到的是忽视。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