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良

一、相遇
玉良倚在窗前,看着街上热闹的市景,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来到怡春院已经两年多了。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弹琵琶,学唱小曲儿,陪客人吃饭、喝酒。老鸨没有给她剖瓜,让她卖艺不卖身。她显然是有盘算的,要等待一个大主顾,才把玉良推出去。玉良不但天生丽质,而且聪颖好学。她的琵琶弹得一流,还喜欢画画,没有人教她,她自己就琢磨得有模有样,她喜欢画花卉,莲花、菊花,用工笔的手法画出来,做花样子,让姐妹们用来绣花。
生活就在每天的打扮、练唱和吃吃喝喝中度过,玉良慢慢也长成大姑娘了。来青楼不是她愿意的,她从小没有父母,是舅舅养活了她几年,可狠心的舅舅把她卖到了这里,从此便了无音讯了。她很茫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只能乖巧着听老鸨的话,少挨些打骂。
17岁的玉良,有出挑的身材,窈窕而秀丽,小巧的脸上一双媚长的吊梢眼,弯弯的蛾眉,端庄的嘴唇。她这天早上醒来,一个小大姐来告诉她说,“妈妈叫你今天好生打扮,有一个要紧的客要来拜访。”老妈子给她端来了早饭,小米粥和盐茶蛋,还有两样下粥的小菜。妓院的一日三餐还是满不错的,姑娘们都是摇钱树呵。
玉良吃罢饭,脱下了睡衣,放在床头。就打开她的衣柜,她不大的衣柜里挂满了各色的旗袍和洋装。今天穿什么衣服呢?这是芜湖城里初春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屋外有喜鹊叫得正欢,清爽的微风吹了进来。她喜欢浅绿色,就是那种嫩嫩的像春草一样的绿色。不知为啥,玉良今天心情颇好,她挑中了那件她最喜欢的浅绿色薄纱长旗袍,外面罩上一件洁白的薄绒线短上衣。小大姐见她穿好衣服,就过来给她梳头,玉良有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小大姐为她梳了两个俏皮的少女髻,插上珠翠玉绕的头饰。玉良端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打扮得像个赛金花模样,不由噗哧一笑,镜里的美人也展颜微笑。玉良开始化脸部的妆。因为还很年轻,有着娇嫩的白里透红的肌肤,故只轻轻上一层薄薄的三花牌香粉,咬着一张红纸,红纸被唾液沾湿了,那红色就拓在嘴唇上,鲜红鲜红,很乍眼。
今天的客人是谁呢?看着妈妈忙不迭地收拾上房,安排酒宴,玉良有点纳闷。妈妈说了,叫玉良好好准备两首曲子,酒过三巡就要去唱堂子。玉良不知道,今天,她将认识她生命里的贵人——潘赞化。潘赞化正荣任到安徽省,是一个管海关的监督。他饱读诗书,为官清廉,才三十出头,长得高大魁梧,一脸书生气。他刚来到芜湖,就有商会头目为他请客接风,地点就是这芜湖城最具艳名的怡春院。
潘监督很有点古仁人之风,喜读诗书,生活古朴,从来不到烟花之地,也不狎妓嫖娼。他已经娶有妻室,育有一子一女,夫人留在原籍并没有跟来。今天的请客他的确不知情,不知道当地的商会乡绅的用意。因为初来乍到,还不好不应酬一下。面对着满桌颇有地方特色的珍馐美酒,赞化觉得来外省做官也有好处,像东坡先生一样,赏地方美景,尝地方美食,诗情大发,流连忘返。殊不知,赞化有了今生最不能割舍的情谊,有了最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天上人间一段情缘。
芜湖商会任会长先敬上一杯酒,连连说道,为潘监督洗尘接风,赞化着一身赭石色西服,因房里暖和,脱去了外衣,白衬衣外只穿了一件西服背心,更显得玉树临风、倜傥不群。酒宴上一片热闹繁华景象,不一会儿,盛装的玉良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过来了。她在赞化身旁坐定,口里婉然说道:“为大人献艺。”略低下头,叮叮咚咚地弹唱起来。那清脆的歌声宛若仙界乐音,让宴席上的人们霎地安静下来,听她婉转弹唱。“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一曲既罢,赞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歌女,若有所思,因为这首宋词正是赞化的最爱,由此女唱出来,感觉余音绕梁,曼妙不已。任会长看出一点端倪,连忙把玉良介绍给赞化,他满脸堆着笑告诉玉良:“这是潘监督大人,你只管拣那动听的曲细细为他唱来。”玉良含羞点头。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姣,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巧。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这一曲真艳曲也,众人高声叫好。任会长走过来,对玉良说:“今天你得好好服侍潘大人,来,给大人斟酒。”玉良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赞化,赞化的心里,不知怎么一凛,他静静地叹道:“这首曲子并不适合你唱。”玉良凭直觉就知道眼前这位达官贵人并不是酒肉之徒,他雅致而面善,儒雅而有古风。不知怎的,玉良感到一阵恍惚,她想起了死去的父亲和哥哥,眼前的这位老爷,既像她的父亲,又像她的哥哥,反正,她感觉他值得亲近。赞化问她可否认识字,玉良答道:“并不认识字。”曲儿是死背下来的。青楼歌妓都会这么一手。但这个清丽脱俗的小歌女不应该是在这里的,应该是在娇贵人家的客厅里,悠悠然用钢琴弹奏外国古典名曲的千金小姐。哦,她的气质是多么好啊,不应该流落在这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场所。赞化有点泫然了,这穿淡绿旗袍的小姑娘,她的目光是多么单纯可爱啊。
二、结合
玉良认识了潘赞化,酒宴已散,赞化要回官邸了,任会长和怡春院的妈妈要玉良跟随赞化前去。这是玉良从没有过的事。以前也有有钱的主顾要玉良,妈妈总有些舍不得,所以玉良虽出道有两年,还是一个干净的身子。今天,玉良遇到命里的真龙天子了。玉良知道这是任会长他们的一个阴谋。把她献给这位管海关的大人,取悦大人来好走私物品,做大买卖。妈妈把她养了这么久,又请师傅学曲儿,正好是派上今天的用场的。她能得到一大笔酬劳。
任会长低声干笑着,给赞化递眼色,“这玉良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留下她服侍爷吧。”赞化本是个正人君子,素日也洁身自好。他本看不惯这种风月场中事,只是觉得这个姑娘陷落在烟花巷太可惜了,她长得美还是其次,最可贵她有一种出污泥而不染的品质,一看也知道是个聪明的姑娘。他沉吟中,妈妈就把玉良扶上了车子,他也无法婉拒了。
玉良披着一件褐色的披肩,怯怯地尾随赞化来到他的居所。赞化领着她到书房里,小仆过来泡上了茶,赞化询问了一下她的身世,玉良噙着泪告诉赞化她孤苦的出身,而今已无任何亲人,卖在青楼,不知何日是终。她跪下身给赞化行礼,泣道:“我愿意留下给大人做个粗使丫头,只求别再回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