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天气很奇怪。上午太阳,下午雷雨。连续六天,天天如此。
我路过那个小学时,几个孩子从古老的铁栅栏大门下面爬出来,他们推着小平头,穿着白球鞋,个个像似泥猴子。
街头上空飘扬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我想起自己讨厌有风的天气,不过这没有耽误我从白色的大塑料袋里掏出汉堡站在路边大口的啃起来。因为我早已知道,有些东西就算我再讨厌,都无法改变。
在这个汉堡没吃完之前,我有两个梦想。一个是去当一名出租车司机,另一个就是去饭店当厨师。不过在这个汉堡全部塞进我的肚子里后,我决定去蛋糕店做小工。
这一切都源于学校门口的那个漂亮的蛋糕店。那扇喷着彩漆的门突然开了,穿过两条厚厚的塑料门帘后,映在我眼中的是一只橙黄色水盆。然后哗的一声,留给红绿相间的地砖上的是一层肥皂水。
泼了这盆肥皂水的女孩叫舒倩。这是我进了蛋糕店后在员工光荣榜上看到的。我承认我是为了看清楚泼水的人长成什么样子才推门走到蛋糕店里的。
其实员工榜总共就两个人,一个是法人代表老板娘,一个就是面包师兼勤杂工舒倩。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笑得春光灿烂的,像是祖国的花园旁边多盛开出来的两只小花朵。
我在里面转悠了一圈,眼神都只盯在这张照片上。不一会儿,她出现在柜台后面,用她自己觉得最酷的姿态问我,你要买什么?
我常常以为人与人的距离就像她和我这样的,永远都在隔着一张柜台,在不同的脸庞下做着不同的交易。所以我也摆了一个自己认为最帅的造型,依靠在柜台上面,手指却指向身后。
一张招工的小海报,正贴在玻璃门上。我说我是来应聘当学徒工的。
其实这家店的生意不是很好,只在学生放学的时候,才会因为卖面包热闹上一阵子。卖面包的时候,我装袋她收钱。那只扁扁的腰包瞬间就被毛票子充满,然后被兑换成薄薄的红票子。
有时候我觉得这店子的名字该叫面包店,而不是蛋糕店。她是收银员,而不是面包师。我是一个勤杂工,而不是学徒工。就像总有人买便宜的面包,而不是昂贵的蛋糕一样,我们一开始的位置就被自己高估了。
在前两个月里,我从来都没见过老板娘,她的照片像是古时候的皇帝像一样高高的挂在墙上被瞻仰。没事的时候,我就看她们俩的照片,这个情节特别像是杨过在古墓中看祖师婆婆林朝英的画像。我甚至幻想舒倩拿着一根杨柳小枝,打在我身上说,跪下,拜祖师。
幻想,的确是这个蛋糕店里唯一可以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舒倩总是在我愣神看着照片时,拍我的脑瓜一下,是很用力的一下,但我这个人没记性,下次还是会继续看。或者是为了打发时间,又或者是让她注意到我。
余下时间里,我都重复着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动作。洗抹布,推开门泼水,然后擦柜台。我渐渐地发现能依靠在柜台上跟顾客讲话的姿态是多么的酷,就像她在没有客人的时候,换上球鞋吹着口哨在屋子里面跳舞一样。知道自己是动态的,而非静止。不过她允许自己跳,我只能在旁边鼓掌。
我看过她的面包师证书,很随便的贴了张穿着校服的照片,上面还刻了块半清晰的钢印。她把它胡乱的扔在钱箱里,就像里面还有许多圆珠笔、睫毛膏、废信封一样。我们的钱箱是最原始的那种,一只四四方方的榆木盒子。整个钱箱里就装着这些东西,可以随便的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信封的夹层里面就会掉出希奇的小东西来。
可能是因为这间蛋糕店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太有限了,一个月后,我开始讨厌这种沉闷的生活。
一个客人走进来,他说你好,我想订个多层的生日蛋糕。我懒洋洋地在订单上写字。一个多层蛋糕,明天上午十点半来取。我觉得懒该是我这个时间段最酷的姿势了。所以我又懒洋洋的撕下它,放在柜台上。慢慢的回过头对后厨的她说,一个多层的生日蛋糕。
客人出门后,上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在车子没开走的这一瞬间,我想起自己原来的梦想,如果我当了一名出租车司机。每天都握着方向盘,想玩就玩儿去,想说话就说去。那该有多好。
可是我忘记了,我们能在如此冗长的下午里等到这一位订作蛋糕的客人是多么的难。他走了以后,我就靠在椅子上睡觉。醒来已是晚上的六点半,街上的路灯都亮了,而我们的店里,却只燃起了两只蜡烛。
舒倩从后厨走出来,她看见我醒了,就用沾满白面粉的手来提我,她自己的屁股往椅子上一搭,抱着两只膀子,合上眼睛。
你很累吗?我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她。
废话,我很久都没有做这种多层的生日蛋糕了。NND,生意不好,让我的手艺也跟着生疏了。
怪不得,外面的灯光都比我们店里的亮,原来是为了省钱。
她没反驳我的话,静静的屋子里面渐渐地响起她微微的鼾呼声。后厨的玻璃罩下已经做好了许多的牛角面包,只等着第二天放到烤箱里来烤。那只漂亮的多层蛋糕放在单独的一张桌子上,像有着骄傲翅膀的美丽姑娘。
我换好衣服,跟着她说了明天见后离开。尽管我知道她不一定会听到,但我还是说了,这时候的我很快乐,是离开这种沉闷气氛特有的快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心地走了一会儿后,又想要是店子里面进坏人了怎么办,要是偷东西还好说,要是……
还好一切如常,她还在椅子上睡着,只不过那张椅子太小,她蜷缩的窝在上面是让人心疼的模样。我把工作服披在她的身上,然后看蜡烛的火苗一点一点的跳动,直到熄灭。屋子里更黑了,外面更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突然说,白天了么,早啊。
做面包其实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她边揉着面边说,夏天你穿了短袖的衣服,后面的人看了就会说,你看这个女孩胳膊怎么这么粗壮的,她说着就像举起自己的手臂做了一个健美的动作。是不是很孔武有力?她不等我的回答,自言自语又说,好吧,我知道我虚荣。我不能为了生存而过分在乎得不到美丽。
我知道我对她多半是很无语的。不过当那个蛋糕拿到客人的面前时,他竟然吃惊了。他说我真的没想到,一个学校旁边的小蛋糕店,竟然能做出皇宾楼一样的水准。我说,不至于吧,不就一个蛋糕嘛,烘块方糕,上面抹些奶油,蛋糕啊,都是一个味儿的。客人疑惑的看看我,付了钱。不一会儿,又推门走回来,我说这蛋糕做的真的很有皇宾楼的水准。至少上面的花样很有味道。
他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