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


叶子的故乡在苏州。在那里,遗落了她儿时的很多美好的回忆。家庭和睦,日子景气。而在她父亲逝世之后的第二年,她的母亲便改嫁给一个日本人,她们母女跟随那个男人去了东京。他是有钱的商人,靠贩卖茶叶起家,直到成立自己的跨国公司,生意蒸蒸日上。婚姻对于他而言或许仅是一种必要的形式和义务。叶子并不知道她的母亲最初嫁给他的动机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并不喜欢那个利欲熏心的男人,这个重组的家庭没有给予她温暖和安宁,反而觉得厌恶。尽管她喜欢东京这座城市,但是当他真正生活在那里的时候却无时无刻不感到孤独和乏味,因此,在她去东京的第二年便打算离开那个名存实亡的家庭,独自返回中国,决定在北京谋求新的发展,她最终选择在美术学院附近开一间料理店。
她认识堇君那年,他念大二。
从他们第一次在店里相遇时的目光交错,到后来他隔三差五的光顾她的小店,归根结底而言,这算的上是他事先安排或蓄谋已久的行动,目的简单明确,就是为了去她的料理店进餐,同时,可以顺便看下那个笑容纯净的女孩。时间久了也就自然成为他身上某种习惯。他每次进店的时候,叶子总会若无其事的透过两扇门注视一下他,然后惊慌失措地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其实他知道她是在故作镇定,假装若无其事,而当堇君决定告诉叶子他要选择什么食物的时候,她总会略带羞涩的微笑点头。这种细小而真实的存在,是属于他们内心的一份不容置疑的温暖和安谧。他明显感觉到盘子里多出来的料理,而每次总是她亲自从厨房做好,然后小心翼翼的摆放在他的面前,当他感觉距离她很近的时候,胸口微微颤抖了一下,心跳白驹过隙般停顿几秒。如同静电的接触。其实好几次堇君都想亲口告诉她说,你做的料理十分好吃。但始终没有。
每次堇君总会拉着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出来,然后穿过马路,径直走向她的小店。他们时常为堇君这样直截了当的行为感到诧异和不解,直到后来他们猜出了他的心思。夏明说他重色轻友。对于这件事的解释,他是语无伦次的,无奈之下,只好默认。说他们清楚这件事,其实是一概不知。他想也只有他们的内心可以感知这种细微的存在。她的微笑,面容,眼神,穿着,以及动作,仿佛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深深印入脑海,存储在记忆之中。感觉对于堇君而言,是个奇妙的东西,它可以将一个人的信息完好无缺地复制在记忆的空间中,成为某种不可磨灭的永恒。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堇君认识叶子之后,他似乎变成另一个自己,没精打采,心不在焉,注意力无法集中在当下所做的事情上面。上《世界近现代史》的时候,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里拿着夏明送给他的那支钢笔,在空白的纸上凭空作画。那些线条凌乱的图画是关于叶子的印象。没有人知道他画下这张速写是谁。除了他自己。直到晚上,他在持续很长时间的清醒中缓缓入睡。在梦中他再次遇见叶子。这个梦,他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有人说,梦是反的。在梦中,叶子身前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涓涓流淌。她穿着碎花长裙在河岸奔跑,阳光覆盖在她白皙的脸上。她朝他微笑,叫他的名字。堇君。重复了几次。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云彩,飞鸟,水声,树,还有冷风灌进耳朵的呼呼声音。对。还有鸢尾。盛开得如火如荼。这是凡高喜欢的花,也是他喜欢的。梦境中所呈现的画面恬静安谧,感觉像是岩井俊二电影里的某些片段。纯净,空阔。到后来她沿着小溪,缓缓向前行走。渐渐地,渐渐地,越走越远。小溪仿佛瞬时变成深潭,她的身体沿着水面渐渐坠落下去,直到突兀消失。他寻觅她的身影,但最终一无所获……
他就这样醒了。
有一次下雨,堇君在路边等车,隔着大街他看见叶子坐在店门口,好像在阅读一本书。他坐车去新华书店买一本书,名字叫《看的见风景的房间》。福斯特的书。他觉得有时候看待一本小说,如同面对自己一样,里面描述的情节似乎亲生经历过。如同镜子一样折射出内心的细微感受。叶子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他注视着她,心里很平静,亦很温暖。他始终没有告诉她自己心里隐藏的种种快乐及感受。这仅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存在。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学校,踏入社会,不知去向,而她也许会一如既往地守侯在这座城市。
他们像是在静默中不计时日地追逐时间的踪迹。
小兰。是堇君很乐意与之交往的一个朋友,她骨子里凝聚着男人的诸多性格。他不知道怎样去谈论她这点。总之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皆偏中性。大学的时光对于很多人而言的确是枯燥乏味的,而且漫长。时间久了,时常会被这种波澜不惊的生活模式感到压抑和憋屈。正因如此,他们每次想到选择某种方式去发泄和排解这种苦痛的时候,他和小兰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唱歌。就如同深入内心的呐喊。两个人在KTV唱一下午。电视机里煽情感人的画面依然在不停播放,反复进行。两个人唱到口干舌燥,直到感觉疲惫的时候才肯放下麦克风,然后筋疲力尽地靠在沙发上,像只猫一样,神情恍惚,目光呆滞。
堇君学的是油画专业。他的画室在小兰的隔壁。有时,小兰会跑到他们教室去参观他的作品。他喜欢他的风格和技法。周末的时候,他便和小兰在画室度过。他觉得把这些时间消耗在画画上面并不可惜。其中,他画了一张关于小兰的肖像。他把这张画作为礼物送给了她,他自然欣喜万分。平时,他们除了在绘画上面相互扶助以外,在生活上亦是形影不离。她打内心欣赏他的才华和品性,他是一个有慧根的人,对待事情,有条不紊,步步为营。她也许算得上是他唯一的异性知己。
在学校的时间,总存在一种模式化。固定的生活方式。上课,自习,打球,吃饭,睡觉,醒来……如此循环。是有孤单的时候,仿佛是独自穿行在荒芜人际的国度,四周寂静无喧。在路灯下。在自修室。在图书馆。在篮球场。在宿舍等等。这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你无法可逃,时常从心底漫延出焦虑不安,或者困惑,他有时会萌生很多念头,很想出去走走,沿着锈迹斑驳的铁轨向前行走,直到抵达铁轨的尽头。有一回,堇君记得很清楚,他拎着画架和油画颜料去郊外的火车站,画画自然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而更多的动机却是想独自行走一端陌生的路程。因为那边的风景寥落宽广,人迹稀少。他喜欢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心理感受。在路上,他接到小兰打来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