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单车

1、
那是一家英语培训中心,乐怡坐在前排,张珞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之前,他们并没有讲过什么话。只是,那天下课,天恰到好处地下起了雨。出租车早已被手勤脚快的人抢先一步。乐怡抬头看断断续续的雨点打在泡桐的叶子上,点点滴滴。看着看着,眼角的余光就和张珞的对上了。这时,他说,我有车,我送你好了。当初,黎明对张曼玉好像也是这样说的。乐怡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点点头,那送我到汽车站好了。
这样,她就跳上了他的单车。单车半新不旧,但显然是被细心擦过的,拐弯的时候还响起一串丁丁的铃声。虽不那么清脆,却是亲切、温暖的,有那么点青春童话的意思。
雨,依旧下着,却被张珞鼓起的衬衣挡住了,偶尔有一两点会落到她的发际。乐怡想象得出张珞被风一上一下撩起头发的样子。天暗了下来,路灯、人影、凉凉的风夹着雨丝……让乐怡觉得美好。不经意间她就晃荡起双脚,伴着叮叮的铃声哼起了《甜蜜蜜》。
车站到了,乐怡跳下车,张珞两根长长的腿支着地面,回过头来向她笑笑,乐怡拍拍单车的后座,说再见。
乐怡看着张珞微微向前弓着的背影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消失在茫茫的车流和人群之中。
2、
过了几天,再到培训中心上课的时候,乐怡下意识地张望。坐在角落的张珞向她微笑,她矜持地点点头。
下课休息的时候,她坐到窗台上。张珞走过来说,我带了可乐你要不要?她摇摇头,问:你为什么来这上课?出国吗?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就想过个六级,要不毕业可难找工作了。
“你呢?”他看看她,“想出国还是想考级?”
乐怡犹豫了一下,说,我是来玩的。
那天下课后,乐怡看见张珞推着单车站在树下,修长的身影,白色的衬衫,像一个翩翩而至的王子,如果那辆单车换作一匹白马的话。他还是微笑地看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一愣,心里的温暖就攀了上来。
乐怡轻轻一跃,坐在后座上。张珞说,抱牢我腰好了,我不会非礼你的。她大笑起来,撩他,那我非礼你好了。
五月的傍晚,天很好。薄薄的阳光像一层柔软的绒毛,细细的风贴在身上,凉津津的。乐怡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张珞的腰际,隔着衬衫传来的温热,随着铃声在她的心上轻轻的跳起来。
3、
夏天慢慢地到来了,泡桐的叶子蓬蓬勃勃地盖满了大半条街的上空。在浓密的树荫下张珞把车子骑得很慢很慢,他说着他的校园、同学和心情。乐怡认真地听着,双脚轻轻地晃荡。
培训班快要结束了,两人的心有点小小的沉重。这天下课后,快到车站时,他们拐进了旁边一条窄窄的小巷。青石路面弯弯曲曲,斑驳的墙根长满新鲜的苔藓。有雨水的味道从墙根弥漫开来。
两人静默着,巷子里只是回荡着单车叮当的脆响。乐怡把头轻轻地靠在张珞的背上,说,这样多好啊!张珞抬头看天,无声地笑笑,一片晴好。
巷子的尽头有一间小小的放映室。另一边的大街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这里却还挂着上世纪的背景布,甚至门口还张贴《甜蜜蜜》的海报。
后来,他们买了票,5块钱一张,坐进去,椅子咯吱咯吱地响。片子有点残,但李翘坐在黎小军的单车上晃荡着双腿的时候,还是恰到好处地响起了《甜蜜蜜》的歌声。那,依然让人觉得美好。
从放映室出来的时候,华灯早已亮起,霓虹早已闪烁。乐怡说,是不是所有刻骨铭心的爱情都千回百转。张珞笑笑,不置可否。乐怡心里有小小的酸涩。
4、
最后一周的课,张珞没有来上,他说,实习的公司很忙。
乐怡搬到张珞的座位上,却总是愣愣的走神。
忍不住,乐怡打电话到张珞的寝室,那边一派人仰马翻的忙乱,然后有人吆喝:张珞,你女朋友。
乐怡默默地挂掉电话,缩进被窝里,那小小的心就像撞了冰山的“铁达尼”摇晃着,慢慢沉没。
在黑暗中,乐怡想,上大学真好,多么热闹。不像自己,只有一帮打手语的同僚。曾经,她也进过正常的学校,只是她不堪总是被人聋子、聋子地叫着,而家里不堪看到她每次回来总是头发散乱、一手抓痕的样子。就算她在启聪学校毕业了,英语也学得很好。戴了助听器和常人也没什么分别。可是内心,对所有的一切却还是小心翼翼,生怕有一天会重复小时候的梦魇。
5、
乐怡开始上班了,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公司离培训中心不远,她每天骑着单车上下班,都要经过那条浓荫密布的路。泡桐的叶子依旧在阳光下扑闪扑闪,只是树下的单车少了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有时,她也会拐进那条巷子,听单车的铃声在青石板的上空回荡,甚至也会坐进那间椅子咯吱咯吱响的放映室看一回《甜蜜蜜》。放映室的老板,那个总是睡眼松惺的男人总是对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三年了,乐怡像一只贝壳把自己关闭得紧紧的,张珞就像一颗无意中进入了她的身体的沙子,把她磨得满心生痛。也许,真的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终于,乐怡恋爱了。是在一个下雨天,那个男子对她说,我有车啊,我送你好了。然后把一辆“别克”开到她面前。
6、
乐怡没有想到会再见到张珞。
那天,她从朋友家下来。树荫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挽起衣袖把一些家具杂物从车上搬下来。其中,有那辆单车。虽然半新不旧的,但车轮的钢线还是晶光闪亮,看得出主人把它保养得很好。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裇,颈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坠子。面容熟悉得就像昨天才说的再见。
乐怡走过去,张珞一面的错愕而又惊喜的样子。乐怡的男朋友立在他那辆“别克”旁边,一边看表一边招手催促着。她有点难堪地微笑着,张珞欲言又止。
不知怎样说的再见,只记得匆匆接过张珞递来的盒子,步子僵直地上了车。
打开盒子,竟是和张珞颈上一样的坠子,只不过是白色的。那是三年前的生日礼物。
还有一张粉红色的纸:在遇见你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爱情花开的声音。
傍晚的风吹得身上渐凉,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默默的身影,她终究再也忍不住,让眼泪跌落在这纷扰交错的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