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洛阳郊外官道。
十月出头,暑气未散而阴凉之风已生,夜凉如水,稀疏的落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风拂过曹操的下颌,带起一缕花白的胡须,曹操默默低头看了一眼,不自觉地稍稍直起略为佝偻的身子,眺望着里许外洛阳城头的灯火。
也许,自己是真的老了,十年前败于赤壁,今年又败于汉中,在长安休整不到两个月,又接连传来噩耗:魏讽谋反,于禁七军被淹,樊城被围。虽然城中有曹仁镇守,自己也派了徐晃前去,但关羽当世名将,威震华夏,又挟取胜之威,曹操想到此处,不禁长叹一声,大业将颓矣。秋风也好像顺应着他的心情,呜呜地响着,给人无限萧索和惆怅。
正逶迤而行的马儿忽然止住脚步,曹操愕然抬起头来,只见前方一匹马流星般飞奔过来,身后许褚迅速上前,大喝道:“何人,止步!”那马疾驰到距曹操二十步,被信使模样的骑者生生勒住,那人翻身下马,拜伏在地:“报——魏王,江东使者在洛阳求见,呈送紧急军情!”
“江东使者!”曹操怔了片刻,突然脸上阴霾一扫而光,露出一种类似猛兽打量猎物,似笑非笑的奇怪神色,双眼射出凌厉的光芒,沉声道:“全队跟上,尽快回洛阳,孤要亲见江东来人!”
“孙仲谋啊孙仲谋,我和大耳朵打得如火如荼,你终于也忍不住,要分一杯羹了么?”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曹操半是咬牙切齿,半是嘲讽地想着。
与此同时,樊城外。
刚刚退去洪水的湿润土地上,却丝毫没有清新的气息,几千支不停游动的火把点缀着大地,平添了几分紧张而神秘的气氛。一万荆州军士在忙碌地搬运原木、石料和绳索,一万军士在挖掘、填埋土壤,还有一万多人担任警戒。如果从高空向下俯视的话,将会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隐隐约约构成了一个鹰的形状,鹰头朝向樊城,两翼张开,分别从西面和南面包住樊城。还有零散的火光构成一个大半圆,将城的另外几面围住。
关羽仰头看了看天空的繁星,对身边众将说道:“这几天放晴,曹军肯定会来支援。要加强戒备!”王甫说道:“君侯,我倒不担心曹军来援,只要四冢寨建好,曹操亲来都可一战。我只担心……”关羽浓眉一竖:“可是担心孙权?”王甫心事重重地点点头。
“哈哈哈哈!”关羽仰天大笑,“你多虑了,那孙权承父兄之业,没有进取之心,周瑜、鲁肃相继死去,吕蒙身患重疾,那陆逊黄口小儿,一介腐儒,何惧之有?”
“可是君侯,”王甫道,“东吴向来觊觎荆襄九郡,如今我军孤悬在外已有三月,日久则恐吴贼起心啊。”
“哼,”周仓插话道:“那陆逊不足道也,前些日子,为了解决于禁那三万降军的粮草,我派人去陆逊那要,他连忙拨给我,哈哈,还不住地说希望我军早日攻下襄樊哩!”
他此话一说,众将都哈哈大笑起来,均觉得东吴派这个人当都督,实在是给己方省了很多心。
关羽也微微笑道:“嗯,况且我们还有烽火台为警戒。”
王甫还是觉得不妥,他小时候也曾游学四方,熟读战国和楚汉之际的历史,他注意到,往往一个人特别春风得意的当口,就为他败亡埋下伏笔,而越是能隐忍的人,也越是危险。诚然,陆逊很可能确实是个怯懦的儒生,但万一他是勾践、韩信那种人呢?王甫不敢往下想。而且,他想的再多也没用。“也许,烽火台的威慑,陆逊也不敢小看吧。”他极力安慰自己。
“四冢寨一成,我们就能撑过冬天,到明年春天,樊城就应该无力抵抗了吧。”关羽心里默默地说,突然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浑身跟起热疹似地泛起鸡皮疙瘩,然而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老了,”他叹气,心想:“可能见不到大哥打回洛阳的一天了,但我能打下樊城,和上庸连成一片,威慑许都、长安。到时候三弟从汉中攻天水三郡、孟达刘封从上庸出兵,越子午谷攻长安,我则挥师许昌牵制曹操,这比军师当年隆中的计划更加光明。”他欣慰地想着。
2个时辰后,洛阳议事厅。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曹操手持帛书,脸色阴晴不定,似在思忖,许久,才向跪在厅前的使者挥挥手道:“远道而来,多有辛苦,请回馆驿歇息吧。”使者道谢去了。见他消失在门外,曹操才缓缓对左侧众人说道:“孙权来书,言道愿意出兵袭取江陵、公安,助孤解樊城之围。”
此语如平地惊雷,顿时在众谋士中激起议论纷纷,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这孙权前于赤壁大败北军,十八年又于濡须口小胜,江东人才辈出,军马精壮,然而谁也不料在前年,也就是建安二十二年,竟遣使请降。当时连曹操在内的许多有识之士都认为,这只是迫于合肥逍遥津之败的避锐养锋之举。而如今西蜀刘备羽翼已丰,江北摇摇欲坠之际,竟又来示好,送来如此一大桩买卖,这孙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司空祭酒董昭上前说道:“大王能否将信件借臣一观?”曹操将信递与他,董昭轻声念信:“臣车骑将军领徐州牧孙权呈书魏王殿下……”所有人听着信,都陷入沉思,大厅上寂静无声,“近闻刘备窜犯汉中,气焰甚炽,关羽侵陵襄樊,为其张势。蜀贼虎狼之心,使黎民蒙涂炭之灾,闻者无不心有愤慨焉。盖中原沃土,非刘备、关羽凶顽之人所能觊觎。臣愿遣兵西上,掩袭关羽后路,江陵、公安累重,羽失此二城,必自奔逃,樊军之围,不救自解,乞密不漏,令羽有备。顿首百拜。”董昭读到“乞密不漏,令羽有备”时,语气陡然变响,好像全部的图谋,就都在这八个字上面,随即沉吟不语。
曹操见他不语,便问众人:“诸位意下如何,孙权此信,仅乞我保密,不教关羽得知,既如此,他又为何六百里加急送信于此,将意图全盘托出?仅为讨好乎?”
刘晔出列,字斟句酌地说道:“且不论孙权意欲如何,当下襄阳、樊城被围,危急万分,徐公明也非关羽之敌,日久则恐围中生变,孙权此时献好,于我大为有利,可以乘势卖个人情与他,秘而不宣,则关羽必败,关羽若败亡,刘备势必寻仇江东,孙刘反目,大王即可坐收渔翁之利,此乃上策!”
曹操听完,面沉如水,目光扫过群臣,大多数人均点头默许。贾诩捻须不语,徐庶微微摇头,程昱心神不属,董昭凝目沉吟。却无一人在上言。曹操心里叹了口气,回想起十九年前,关羽封金挂印,于桥头拜别;十年前,华容道上,关羽扬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