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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老董的老伴因常年病痛缠身医治无效而撒手人寰。而今,已退休在家的他,心里突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与孤独。
回想前几年,他为了照顾病榻上的老伴,终日单位家里两头奔走。在单位里他精明能干领导有方,下属们无不视他为绝顶有威望的好干部。在家里洗衣做饭端汤送药,在街坊邻里眼中“模范丈夫”这个光荣称号那可是非他莫属了。那些年,虽说辛苦劳累些,可每次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时,毕竟还有个搭伙过日子的,心里总还是暖暖的幸福的。不像今日,仰面望去只有那冰冷无情静默不语的四面墙壁与他相伴。
曾有热心老友见老董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也多次规劝他到“夕阳红”老年婚介所转转,或许在那里会有意外收获。可老董偏说怕熟人遇见难为情,任凭人家说破天也不会去的。
其实,那些局外人哪里会知道老董的心思?老董是早有意中人。他与周大婶在公园晨练时偶遇,不说是一见钟情吧,倒也算得上是志趣相投两厢情愿,至今二人已相处大半年之久了。只是一直碍于儿女们的面子,尚未对外公开罢了。已成家立业各立门户的儿女们得知老董要再婚的事,那是百般干涉万般阻挠,甚至还对周大婶破口大骂恶语相加。毕竟是老年人,不比那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的年轻人,终究未敢尝试抛开世俗的眼光而勇敢去追求晚年的爱情与幸福。周大婶见老董左右为难立场不够坚定,便恼羞成怒不辞而别,从此与他分道扬镳断绝往来。老董被儿女们这么一闹腾再次变身为孤家寡人。一气之下,他暗下决心,发誓在自己那为时不多的日子里,宁愿在孤苦伶仃中苦守折磨直至终老,也绝不会再提找老伴的事儿了。这次的“黄昏恋”之战,把老董给整得是出门“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不说,还让人家女方也跟着受了侮辱窝了一肚子气,老董这心里甭提是什么滋味了。
在一个秋风瑟瑟的清晨,孤独痛苦的老董一怒之下锁了房门,踏上了征程。你或许会问他是不是去找寻周大婶了?我也希望看到老董能在暮秋时节与周大婶携手并肩共赏那天边美丽的夕阳。只可惜,老董没有按我们的思路去做。此行,他只是想避开儿女们的多面夹击,到乡下的故友家中躲个清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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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一路的颠簸,大巴车把老董送到目的地时已是午后。一下车,看着眼前这一派崭新而又陌生的景象,他彻底懵了。阔别几十年的沃土,一切旧貌换新颜,该上哪儿去找那昔日有恩与自己的孟大哥呢?不知孟大哥近年身体是否还硬朗?不知有没有搬迁新居或去往他乡?太多的疑问老董都急于想知道答案,他一路打听一路找寻。
在好心老乡的指引下,老董终于找到了那坐落在山脚下被红砖绿瓦的小洋楼遮得严严实实的土坯房。那两扇紧闭着的简易而破旧的木门,那历经沧桑珍藏了记忆的古老院墙,还有那墙头屋顶上殆尽了最后一丝绿意的星星草,依旧在劲风的肆虐中傲视群芳摇曳舞蹈。映入眼帘的一切在老董看来竟是这般的熟悉与亲切。他走近这座几十年来让他魂牵梦萦的老屋,心情忐忑地叩响了院门。
不多时,忽闻有脚步声渐行渐近,继而木门被轻轻打开。老董定睛一看,他那一脸期待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僵冷、直至消失——开门的男子他从未见过。看上去这位男子与他的年纪不相上下,虽然头发已花白穿着也简朴,但精神矍铄干净利落。那男子问明来由之后,便将老董请进院内。
院内一切如初,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洁净的石桌石凳,被熊熊烈火经年炙烤的自制灶台,都一如既往地坚守在原地。直至今日,往昔的一幕幕老董仍记忆犹新。唯独那牛棚被堆积的柴草侵占了去,那头憨态可掬的奶牛竟也不知了去向。想来也不足为奇,毕竟是几十年过去了,想必它也投胎转世到别家了吧。见此情景老董越发的伤感起来。
男子请老董在石桌旁坐下,随后转身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进了西屋。不多会儿,他端了一壶茶出来,放置石桌上,给老董斟满一杯,才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与老董促膝而谈。
在与那男子交谈中,老董方才得知自己要找的恩人,因过度思念先他而去的老伴,常常不知疲倦地下地劳作,以此来麻醉自己,终因积劳成疾于一年前离世。听到这一噩耗,老董内心无比沉痛悲哀。忆当年,自己逃荒流落至此,如若不是孟大哥出手相救,如若不是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鲜牛奶的滋养,想必在那饥寒交迫的冬夜里自己早就成了孤魂野鬼。虽说几十年前自己生活有了着落时也曾特意登门拜谢过,但最近这几年却因照顾老伴疏于和孟大哥联络了。话又说回来,自己的那个“谢”字跟孟大哥的这个“救”字相比,显得如此轻薄不值一提。谁承想,三十年后的今天再次重返故地竟然物是人非。不由得,泪水悄悄地滑过老董那沟壑凹陷的脸颊。
半晌,老董才从无限的悲痛中缓过神来。他看了那男子一眼,疑惑不解地问道:“那么,你又是谁?你怎么会住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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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也为自己斟满一杯茶水,自我介绍道:“我叫赵青云。孟大哥与我是拜把子的好兄弟,我们有着几十年的老交情。他为人豪爽正直行侠仗义,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里也没少帮助救济我。遗憾的是,孟大哥夫妇俩一生膝下无儿无女。孟大哥走后,还是他的邻居捎信给我,我才匆匆赶来给他料理后事。哎……”
一声长叹之后,他燃起一支香烟,猛抽两口又吐出烟雾,接着说:“我只不过是比人家多念了几天书,恰好又赶上恢复高考,便这么一路风雨无阻地走了过来。可又有谁能预知自己的人生路何时会风云骤起困苦突袭呢?他们夫妇俩走后,我也常回来打扫庭院整理修补。哦,董贤弟,你要不要抽支烟?”赵青云边说边递过一支烟给老董。
老董正听得出神,思绪被他这突然一问给打断了,回过神来赶紧回了一句:“不,我已经戒烟多年了。谢谢!”
赵青云刚想续上手里的这支烟,忽听得屋内传来一阵女子含混不清的说话声。他回头望了一眼传出声音的东屋,随即把夹在两指间的烟蒂扔在院中,用脚尖将其踩灭,而后起身略带歉意的对老董说:“不好意思,请贤弟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老董带着满腹的疑云,冲他微微点头:“没关系,你快去忙吧!”他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料定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于是急切地想知道在赵青云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不一会儿,赵青云推着一辆轮椅从东屋缓缓走出,轮椅上端坐着一名女子。那女子大概五十岁样子,穿戴干净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