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说六篇



老王想起自己有好久没有摸过鱼竿了。自从那张高靠背真皮转椅上退下来后,老王就觉得从身边经过的日子变得很滞重、很空荡。
在屋前屋后转悠的时候,老王通常会琢磨起那个英国人肖伯纳的一句所谓名言:生活中有两种欲望,一种是丧失你心中的欲望,另一种是实现这种欲望。他越想越感到这句话的矛盾和可疑,就拿钓鱼来说吧,老王在位时,可没少钓鱼,那些龟孙子拍马溜须挺勤快,几乎是每周一次甚至每天一次地请老王“下水”,这并无可悲之处呀!老王要的就是这个乐儿,这是跳舞、唱卡拉OK、打保龄球等难以比拟的。鱼竿儿不必自带,自有外国名牌,老王也知道,钓鱼嘛,主要还不在鱼竿儿的好坏,但它代表一种身份。那黑漆漆亮晃晃的鱼竿握在手中,老王就有些骄傲,就想到底是外国货,怕是找不出一点瑕疵,别人见了它非得把自己的撅折了不可。钓鱼是有专车接送的,如果是桑塔纳,老王还有点噘嘴巴;钓鱼是有饭吃的,饭店饭菜由你点,山珍海味要齐全;战利品—鱼是肯定要提回家的,如果“手气”不好,未见鱼影,那些龟孙子就会跑到市场去买几条送你。老王知道,钓鱼如果只图鱼,那干脆别用鱼竿儿,弄张网得了,但总不能空手而归呀,虽然自己不爱吃鱼,见着就腻,但夫人儿女要吃,客人要吃呀。
老王坐在家门口,常想起那些光辉岁月。天渐渐热了,正是钓鱼的好时候,虽说坐在太阳底下钓鱼,不见得是一件美事,可你一动不动盯着水面的时候,并不会觉得背上的太阳有多么烤人。老王看见邻里两个小伙子正站在那里侃鱼经,互相传授钓鱼的诀窍,怎么选位置,怎么挂饵,怎么下钩,怎么起竿儿……左边那个说,他昨儿个钓了四十多斤,其中有一条七斤多,那真叫过瘾。接着又吹他的鱼竿儿,说自己那根如何高级,产自威海,又说自己加入了某某钓协,当了理事,准备参加地区钓鱼比赛呢。老王越听越生气,鼻孔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心想老子有几十年钓龄,还不够你们活呢,你们那竿,鸟儿枪似的,何能跟炮比,不如扔到水库里去。又想你钓了四十多斤鱼就神气了,老子钓的鱼加起来有好几吨,你那破篓子装得完吗?
老王想累了就闭了眼,进入瞌睡状态。他梦见自己坐在那张高靠背真皮转椅里,在塘边钓鱼,握在手里的崭新的鱼竿儿在太阳下闪着黑色的光。他看见成群的鱼围着钓饵窜来窜去,他差点笑出了声……

子弹穿过苹果
有什么样的童年,就有什么样的人生。我对这句话一直深表怀疑。比如说陵子,他的童年并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喜欢玩具和哭闹。陵子三岁的时候,他的玩具枪堆满了整个房间,一部分是我这个舅舅买的,一部分是他爸妈买的。他玩枪的姿态好像很熟练,他已经学会了眯着眼睛瞄准目标,然后扣动扳机,嘴里发出模仿枪击的声音。这时候,只要我在他身边,我就会佯装倒下,而且是像电视里的敌人中枪后那样直挺挺地倒下去。陵子笑得很开心。他已经迷恋上这种游戏。有一次我正在洗脚,陵子突然一枪“砰”了过来,喊着舅舅你快倒,快倒。我只好听话地倒下。我倒下去的时候,我的脚连同桶子里的水一起倒下了,水淌了一地,陵子的妈妈就发了脾气,对准陵子的屁股打了两巴掌,陵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陵子读初中时,就非常向往军营生活。问其原因,陵子就用右手比做一把枪,大拇指上跷,食指伸直,其它三个手指弯曲,真的很像一支老式的驳壳枪。他让这把枪对准我,却没有喊倒下,但我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不得不闭上眼睛。
陵子想到军营里去玩枪的梦想并没有实现,原因是他读中学的那个学校的校长告了他一状,当兵跟入党、杀人一样都讲究一个动机,陵子当兵的动机(玩枪)本就不纯,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和校长的千金谈起了恋爱。当陵子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挎上真正的枪时,他人生的转折就开始了。他把家里的玩具枪砸成了一堆凌乱的零件,然后他就集中精神一意孤行地与校长的千金谈起了恋爱。从这个角度看,校长告状是不智之举,它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陵子与那个叫罗丽的女孩的结合。对这个局面感到“鞭”长莫及的姐姐要我和陵子谈谈心,可以想见,以我对陵子的一贯的态度,我们的谈话显得苍白无力,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真行啊。陵子的肩膀很高,我差点没有够着。
一直以来,我对陵子的行为除了像我姐姐一样感到无奈之外,还似乎包含着一层嘉许之意。这可能缘于我从小对他的溺爱,或者是我在尽量缩小我和他之间的代沟。现在的人越来越惧怕岁月了,所以只能渴求洒脱。有时候我就觉得陵子很洒脱,而我对陵子的袒护也似乎在表明我想从他们这代人身上得到某种弥补。许多年以后,我的外甥陵子还在充满子弹的生活中游来游去。他让那些虚拟的子弹击中了更多的人。陵子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他和罗丽过着一种飘荡的生活。他把一个手机号码留给我时,人已经在广州了。这边的生活看似平静如水,却沉淀着深深的隐痛。
虽然陵子只把手机号码告诉了我这个舅舅,但我仍然无法肯定他是在广州干什么。偶尔一次打通了他的手机,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飘缈或虚脱,他或者说正在广州最大的玩具商场看枪,或者说正在骑马呢,让人不知所以。
后来听说陵子和罗丽结婚了。我和姐姐都没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可以想象,罗丽的父亲—那个罗校长肯定也是缺席之人。多年以来,似乎有一道惨淡的阴影把我们隔开了,连那份疼痛的亲情都似乎在摇摇欲坠。
陵子结婚以后,我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我相信罗丽也有同样的感想,她以为通过牺牲一个女人的一切可以换取幸福,或者说用婚姻的围墙可以圈住一个人的心。事实上我们都错了。陵子在身体上虽然已不再独身,但在心理上他依然处在婚前的漂流阶段,用我们家乡的话说就是“打流”。听说他一天到晚无事可做,除了睡觉外,就是与几个朋友在一起三五成群地胡闹。在这中间,陵子只回过一次家,他跟他妈妈要了一些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后来听说陵子在外面聚众斗殴,进了局子,是罗丽从她父亲那里“偷”了一万元钱才把他赎了回去。但陵子依然我行我素,他并没有从此收心,反而离她更远了。
陵子与罗丽后来离婚了,这是他的第二个转折点。我的姐姐、我、罗丽都痛心地发现,我们对一个人从未像现在一样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