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春风中,笑容里,远远地,他伸出宽宽的手,接过我的手,用力地裹住,多么温暖。他的眼睛象围绕我心灵的一圈一圈的火,烘烤的心幸福并有点灼烧的疼。几十年了啊,依旧的笑容,依旧的慈祥,依旧的睿智,依旧的朴素。
我盯着他的笑容肆无忌惮地看,脑海里闪起雨中的杨柳和杨柳俯首亲吻微风的温柔。于是,我抽出双手,给心加足了油和马力,狂奔着,风一边散拨着头发,一边吹飞着我的眼泪。我已顾不上许多,象是追逐等待了千年的梦幻,内心海潮般涌动着。只觉得嗓子枯井般的干吼着,闪跃着没有根子的火焰。渐渐地老师的身影变得模糊,模糊,潮湿,虚幻像一张蜘蛛网恢恢地向我的脑海遮蔽而来,我的心开始有了恶心的急欲摆脱的冲动和决绝。渐渐地渐渐地明朗了,象是阴黑的天空被夕阳撕去了一角,并又不断地撕撤着,理智渐渐清醒。“我的老师四年前不是……“正在思绪的明灭间,苏醒了,晃了晃脑子,眼睛带真朦胧的好奇探询了一下窗外,心忽地头陈了下来,低头瞬间,瞥见枕边的几斑泪痕。
他,就是我初中老师曹俊老师。泪水为他而流,记忆为他而湿。
那时的曹老师总是一派正统的服装一成不变地穿在身上,一如他的思想和人品。他是一位喜欢鼓吹自我优点和不断夸大缺点的人,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只要看见学生就象看见自己的儿女,手舞足蹈着,眉毛飞舞着,没有谁觉得他是在浅肤的表演,只有看到心水的静静流淌。
他的课幽默风趣,健康活泼而又失大体。他是我见到的在正统的框架下把灵活性处理的最好的一位。
他又是谦虚的,他曾经说过,我是你的老师,不是因为我跑的比你们远,而是因为我比你们跑的早。多么谦虚的胸怀就这样一览无余地送给了我们。
他是个毫无功利之心却积极向上的人。他从不把所谓的荣誉当成快乐,他甚至没有快乐的概念,只是把脑子里的有用的东西一股脑地送给他的学生,如同把所有的营养交给自己的胃。
他不是一个不懂思想政治的人,却又被实践证明是一个最高明的做学生思想工作的高手。
或许,他并不温柔,甚至有时候那么粗暴,但效果却让学生无比的感恩。我不会忘记我的初恋,是他在班上吼着,把我赶出教室,然后又特务一样地监视我一个学期。我曾经诅咒过他,是他让我在同学面前失足了面子,但后来竟滔滔的感激。那固执的我,那飞蛾投火般激情,那差点和女友同居的危情,不是那样的火暴,怎能平息我心中的魔火。
所以,我说,他是我最念念不忘的恩师,不仅是因为他给我航船上的食物,更因为他教给我如何避开风浪,如何在风浪里骄傲地笑和充满信心地克服。还有一枚金贵的指南针。
怎会忘记,初三那年。我在一年仅一次的中专预选中失利。听到成绩后的我伏在桌上痛哭。他把我喊到他的宿舍,拍打了一下我的肩膀后,轻轻拨开我抹泪的手,一双月牙的细长眼睛象是直插我迷茫沮丧的心灵的钥匙,旋转着,微笑着。
“你知道成绩差的原因吗?”我震撼于他充满智慧并有些威胁的眼睛,立即止住了哭声,不解地看着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立在我的鼻梁前,眼神直盯着我,余音拉得老长,一字一顿地。“一个字‘傲’”。稍顿,放下手指又道:“而这次题又偏简单,你就更不占优势了!”。
我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随即他又问道:“家里十分困难吗?”“爹说,要是考不上中专就让我回家种地去。”说着我又哽咽起来,仿佛前途已经浸泡在泪水里。
“呵呵。”他微微地长笑了一声,脖子伸向我。“你拼命考重点高中吧,考上后他们不供也得供!尤其考前三名。”我迷惑地望着他。他又点了点头,十分肯定地说了句,“恩,听我的,没错的”。
后来的实践证明他的智慧。在全县前十名的成绩面前,父亲看到了振兴家声的希望。在父亲的积极努力下,邻居的热心帮助加上亲戚的搭手,把我推进向往已久的高中校园。进入高中后,我深知机会的来之不易,积极上进,拼命苦读,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哈工大。在知道高考成绩的那天,我第一个打电话告诉了他。他沧桑的话语变得陌生,一扫过去的流利的言辞,竟激动地断续起来,像是伏尔加河上的纤绳那几近断裂,发出微微的声响。镇静后,便全部是鼓励我学习的话,还是那样的正统。在他的脑子里,学生唯一的使命和全部任务就是学习。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地进入了国家机关,但却没敢忘记师恩的一枝一叶。每逢节假日或教师节总寄给老师精美的贺卡,或者打个电话。工作繁忙缘故,从未亲临。假如我请假探望,他若知也定会十分生气,大为不悦。
但四年前的一个电话,却带来恩师的不祥消息。教师节那天,我兴冲冲地拨开了老师的电话,接通后却长时没人接。几次反复后,一个妇女沉闷的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
“找你曹老师吧?他疯了!”“什么?”我听到后心象是猛受到强烈的锐利一刺,接着疼痛在全身蔓延升腾着,火辣辣的。内心空洞着、膨胀着、拽地难受。我不相信,重新看了号码,一字一码地又码了一遍,再也没人接了……于是,我决定探望我的老师。
我来到他的村子,那个路上布满我脚印,空中弥漫我笑容的村庄。跨进的第一步,鼻子里隐约嗅到昔日袅袅炊烟的味道。我打心眼里不相信,新景象里,会看到一个凋敝的恩师。
我走着,否定着,担心着,猜测着,终于在一个破旧的老学校前我看到了我不愿看到的一幕。
我的恩师蓬头垢面,脸色乌黑,再也没有笑容,再也没有睿智。他狂舞着,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在破落的黑板上胡乱写着,不时回身,朝向十几个天真烂漫却又不乏冥顽的孩子。他的话杂乱无章,牙齿夸张地露着,头发黄而披散。他的旁边是一颗被雷击过的老杨树,叱牙裂嘴地诡异地朝他笑着,正准备把恶臭的墨水泼到他的身上。
“这就是我的老师,就是我的恩师?我的曹老师。”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靠近他,轻轻地喊了声。“曹老师……”他依然疯疯地讲着。
“曹老师!”我大声地喊了一声。他止住了狂舞的四肢,头朝向我,愣愣地空洞地注视着我。稍顿后,“嘿嘿”地笑了一声,转身又开始了他的讲课。
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的泪水再一次唰地从心底,从十年前的情景中冲出。我移步走开,缓缓地,沉重地,他的几声嘿嘿的怪异的笑又拉长我的沉重。
我只觉得像是梦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