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清早,雾蒙蒙的天又飘起了绵密的细雨,雨丝若有若无的,到不如说雨雾更加贴切。萧雨最喜欢这种情调,漫步街头,无需撑伞。任雨丝洒满衣裙,让凉风拂动长发,沐浴着清爽,让心事融入蒙蒙雨雾,喜也淡然,悲也淡然。然而,再浪漫的天气,像这样阴阴雨雨的持续时间长了,也难免遭人厌烦,近一周了,再有耐性的人也快要被连绵的霪雨浸泡得发涨了。此刻,萧雨是断然没有雨中漫步的闲情逸致的,烦躁的心绪竟像熊熊燃烧的火炉里突然塞进了潮湿的木柴,烟与火在炉膛里相互纠缠着,谁也无法痛快地钻出来。
窗外车鸣人喧热闹起来了,“砰”、“啪”车门开关的碰撞、“嘀铃”自行车的欢唱、人们互致早安的问候,奏响了清晨序曲,宣告一天忙碌的开始。起床、洗刷、吃饭、收拾东西,每个环节都以迅雷之速结束后,老公晓晨带着6岁的女儿一阵风似的刮了出门。萧雨无奈地陷进沙发里,身子懒洋洋的,耳朵却直挺着捕捉外面那些熟悉的脚步声、说话声。渐渐地上班、上学的嘈杂声稀少了,消失了,周围又沉寂起来,挂钟单调乏味的“嘀嗒”声搅得人心发慌。门没有关严,深秋的凉风阵阵从缝隙钻入,在室内游弋徘徊着,吹起她满身鸡皮疙瘩。“难道自己真成了这忙碌世界之外的废人?”萧雨默默地叹了口气,鼻腔泛起一股酸涩。
碘伏、棉棒、医用输液贴、一次性输液器、氯化钠注射液……萧雨把一件件收拾进塑料袋,穿好外衣,垂头走出楼道,撑起的伞遮住了大半个身子,慢慢向单位的医务室走去。冰冷的雨丝偶尔飘到手上,凉气立刻穿透全身。这可恶的炎症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清除?两个月来,萧雨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光抗生素就接连换了几种,最初是口服,然后是打点滴。每天一睁眼就面对着大大小小的药瓶,从家到医院,再从医院回到家,两点一线来回反复折腾。更可怕的是那几天发高烧,萧雨处于迷乱状态,全家人焦急万分,老妈又急又累,坐卧不宁,累倒了。9月1日是女儿入学的第一天,晓晨把她扔给老师就急匆匆上班去了,胆小的女儿拽着老师的衣襟哭了一上午,反复念叨着:“老师,我不在学校吃饭,妈妈来接。”晓晨像开足了马力的机器,片刻不停地旋转着,每天上班时忙得脚不点地,下班后还要买菜,顺带接送女儿上下学8趟,回家再照顾生病的萧雨,一个月下来人整整瘦了一圈。萧雨说不清该心痛哪一个,只有没完没了的焦躁。
“上帝啊,救救我吧!我真病不起啊!”眼泪打着旋儿,悄悄溢出眼窝,慢慢滑下萧雨浮肿泛黄的脸颊。幸亏近几天炎症减轻,萧雨的战场又从医院转移到了单位医务室。从家到医务室不过数百米,萧雨躲躲闪闪地走着,唯恐遇到同事,自己尴尬。“忙碌是他们的。我呢?”泪水滴到腮边,萧雨捋了捋额前的发丝,企图把满腹烦恼一把抹净。
“筝——”突然,手机匆匆演奏了一声木琴,有短信来了。“昨晚又和他打了一场。上午有事回不去了,下午来打针。”好友梅医生的短信赶趟似的来了,萧雨转身逃回家中。
二
沉寂,依然是让人发慌的沉寂。打开电视,极富煽动力的广告声浪冲击着室内的空气立刻跳跃起来,萧雨倍感烦乱,“啪嚓”一声关了电视,遥控器一头栽倒沙发上。
“筝——”手机的木琴又响了,“好久不见,好吗?怎么不上网了?我在线上。”一丝惊喜掠过,眼泪痛快地奔涌而下,“是刺猬头,还惦记着我,”萧雨来不及擦拭泪水,回复到:“好。我正忙。谢谢挂念。有空再聊。”满腹话语瞬间堵塞,萧雨一时竟无从说起,她不想再多说什么,关机后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慢慢踱起步来。
去年深冬,天干冷干冷的,眼看严冬就要甩着尾巴溜走了,也没见一片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萧雨的心也如这干冷的天,冷漠、烦闷,常常无缘无故生闷气,却无处发泄胸中的郁闷。身体不好,休病假在家。不能外出,只能每天站在窗前,望着马路上形色匆匆的车流发呆,真不甘心自己成为这忙碌人流之外的旁观者。实在无聊了,萧雨偶然逛进梅影帮她申请的QQ,随便找了张游戏桌坐下,与他的相遇相交就这样开始了。
只听“叮咚”一声,有人发来请求,“我们是老乡,能聊聊吗?”梅影早就告诫过她,虚无缥缈的网络世界没有真实可言,不要盲信网友的话。萧雨正犹豫着,查看对方的资料,接二连三又收到几个请求,疏忽间错点击了同意,一个很有个性的刺猬头像“唰啦”一下跃进了好友栏。他成了萧雨好友栏里的第一个陌生网友。接着刺猬头调皮的笑脸频频闪动起来,出于礼貌,萧雨机械地回复一个个微笑,一来二去的,心情竟轻松了许多。
随后,他发来很多雪的图片,“真美啊,我喜欢下雪,可盼了一冬了,也没见片雪花。”这倒也是萧雨的心里话。萧杀的寒冬,满目萧条,唯一带给人希望和兴奋的就是那凌空飞舞的雪花了,白雪掩盖了一切,没有了肮脏和污浊,世界是那么纯净,人的灵魂似乎也得到了净化。
接连几天,萧雨只要一上网开QQ,这个顽皮的刺猬头就凑上来和她乱侃,他作软件开发,整天泡在电脑前。刺猬头还经常发来些幽默的卡通图片,萧雨冷寂的心渐渐活跃起来,也和他开开玩笑,说说烦恼,刺猬头虽然不会妙语巧言地劝解,但那一张张顽皮的笑脸,竟让萧雨暂时忘记了痛苦和烦闷。后来刺猬头有段时间没上线,萧雨独自在网上悠荡,竟感到有些失落,冷寂又占领了她的心,网络游戏又成了她排遣空虚无聊的主要手段。网络聊天竟是如此奇妙,无论相距天涯海角,还是近在咫尺;也无论是否有缘相识,只要鼠标“卡嗒”那么一响就决定了两人的交流关系。喜欢呢,就聊聊,心情愉悦,那“咔嗒”之声也清脆悦耳;若有言语不净,亵渎冒犯者,一声“咔嗒”打入黑名单——“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梅影的告诫该完全相信吗?那么自己结交的网友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呢?谁会去刻意验证真伪?有必要去验证吗?
一天,刺猬头突然说,“能让我看看你吗?想知道你的样子。”一副托腮沉思的可怜样,让人很难拒绝。
“不能,我没视频。呵,那你想象一下吧。”萧雨早就听说过一些荒诞的网络故事,依然戒心十足。如今梅影的婚姻危机四伏,就是网络惹得祸。萧雨可不想惹出更多麻烦,只想上网玩玩QQ游戏,排解一下暂时的无聊、寂寞和空虚。
“一定是长发、温柔的,眼睛最漂亮的。想看看我吗?”接着,他把照片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