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在公鸡的啼叫和一两声犬吠中打着呼噜,田野还在雾霭里沉睡。
向子善背着行李,和父亲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准备去镇上搭车。爷儿俩在村路上走了好远,也不曾遇见一个人。
父亲一边走,一边对子善说:“你看这土坷垃路,晴天满地土,雨天遍地泥,跟城里的大马路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咱们这农村啥时候能走上那样的路啊!”子善应和着父亲的话。
“一百年也不会!你进了城,叫你回来,你也不会回来的。”常年在城里打工的父亲显然对乡村大变化不抱什么希望。
子善去过县城,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大城市,也早知道城里比乡下好。他和父亲今天就要去城市了,并且是去北京。想到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就到北京了,自幼生长在农村的向子善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本来几天前,子善还在犹豫,毕竟明年就初中毕业了,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中考也不参加,子善心里实在不甘心。可父亲却说,子善所在的普通初中很少有学生能够考上县里的高中;既然考不上,读不读初三都无所谓,还不如早点下学打工挣钱。
子善那个班眼下只有二十四个同学了,成绩稍微好些的都去了县里的学校。子善也想去县里读书,可家里实在没有过多的钱来满足他的这一愿望。
去年,全家为哥哥盖了二层小楼,又把嫂子接进家门。不仅花光了多年的积蓄,还欠了三万块钱的外债。
父亲有了初步打算,他要和子善兄弟俩在城里大干几年,等把欠账还完后,就预备给子善盖楼。物价一年比一年涨,子善花钱的时候在后面呢。
子善想到村里走出的大学生,好几个都没找到工作,也就听从了父亲的安排,决定退学,跟着父亲去北京的建筑工地打工。
天越来越亮了,前面公路上的汽笛声已清晰地传来,父子俩也加快了步伐。
他们正急行间,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向子善!向子善!等等……”
父子俩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晨曦里来了一位骑车人。父子俩一怔,谁在喊他们呢?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那人的身影越来越近地向这边移动。
向子善终于看清了来人,禁不住脱口喊道:“李老师,你去哪啊?”
父亲也看出了来人是向子善的班主任李老师,可他却像个犯了错误的学生,一时不知如何对老师开口。
李老师和父亲打着招呼,下了自行车,带着几分喘息说:“开学已经几天了,我见你没进学校,心里一直在打鼓:难道你也退学吗?早起的时候,我往你家打了个电话,你妈说你们爷儿俩刚走。我放下电话就追来了。子善,你还是跟我一块回去上学吧。”
向子善听了老师的话,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老师为了追自己,竟跑这么远的路。
父亲放下行李,递给李老师一支烟说:“李老师,谢谢你对子善的关心。只是上学的多如牛毛,考上的能有几个?即使考上,咱这个穷家也上不起啊。再说,上完大学也不一定找到工作。我看不如让他早点下学,只要把钱挣到手,不考学也照样过好日子。”
李老师深吸一口烟说:“老向,话不能那样说。未来社会是充满竞争的,没有知识是绝对不行的。不管子善将来上不上大学,多读两年书总不会有错。他那么聪明,功课学得那样好,我觉得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
“有啥可惜的?老坟里没那棵蒿子,上学净白搭。俺家人老几辈都不读书,不是照样吃,照样穿?村里那些暴发户都没读过几年书,人家不是照样住洋楼,开私车?子善到城里能够认识厕所就行了,我对他上学没过高要求。”
“老向啊,钱什么时候都可挣,可书只能趁年少时读啊。你还是让他把初三读完吧。”
难得李老师这份良苦用心,向子善见父亲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便把话头接了过去:“爹,既然李老师这样说了,我就把这学年读完吧。到时候考不上高中,我会立即下学,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父亲依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李老师情急之中对老向拍胸脯说:“只要你同意让子善回去读书,他如果考不上高中,这一年的学费由我来出!”
父亲见李老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好了。他看了看前方的公路,重新背起行李,有些不情愿地说:“去与不去让子善拿注意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子善把自己的包裹放在自行车的后架上,噙着泪对李老师说:“老师,咱们回去吧。”
李老师煞费苦心,总算留住子善,可他能够留住所有的退学学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