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罗玲

那天,我带着相机到市中心广场去看鸽子,不期邂逅了昔日的同学罗玲。罗玲坐在草池的护台上,十岁的儿子捧着一包玉米,逗着一群飞来飞去、咭咭咕咕的白色鸽子。
是她先看见我,向我招手,我就走了过去。
她已经憔悴、苍老了。两颊瘦削如同橄榄,眼睛周围垂褶累累——那种白色犹如纸花的皱褶,微笑也不再迷人。只是服饰还是一副贵妇人的派头,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发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我看到昔日那个美丽、迷人、惊艳的红艳罗玲被时光和岁月的利刃剥夺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就像一朵鲜花,萎缩、干枯、变形了,没有花的颜色、气味了,不再是花了。
我们就坐在草池的护台上聊天。
“老了。”她无限感慨地说,左手伸在我面前杈开五指正反翻动。“你看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都老了。”我安慰她。草池里修剪如地毯的麦冬散发出剌鼻的草类的芬芳。
“不,男人就是不一样。”她反驳我。
正好一大群鸽子飞来,我立即起身给鸽子们照了几张相,又给她、她的儿子照了几张相,然后愉快地道别。
我看到她的微笑的眉宇间透着一丝悲怆、凄凉。
晚上,写完一篇文章,冲澡后熄灯睡觉。躺在床上,忽然那个女人像一具没有质感、失重的幽灵飘然而至,她的音容笑貌,她在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里所发生的那些真假难辩、充满偶然、类似恶作剧的戏剧性事件也就抖落泥封拨开蒙尘展现,其轮廓如此鲜明生动晶莹亮泽以至于栩栩如生了。

罗玲是我大学时代的同学。
在我至今保留的一张照片上留有她当时的倩影。那是全班同学毕业时的合影,她蹲在前排正中,白衣蓝裙,大眼睛盯着相机镜头(也就是盯着看相片的人),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某种执着和追求的欲望,在这张数十人群集、人头人脸密密麻麻的相片上,是那么醒目、突出,谁都先看见她。看见这张照片的人几乎没有人不对她感兴趣,我曾无数次向人描绘她的美丽。为了减少麻烦,我后来只好把这张照片捡到箱底里去了。
但是谁都不知道这张照片背后掩藏的灵魂,只有我知道。
也许是命运的捉弄,大学四年期间罗玲一直和我同桌。当时我认为这是仁慈的上苍赋予我的桃花运,即便不能得到这个美女,近在咫尺、朝夕相处、洗发精和化妆品的气息清晰可闻,也应该深深感谢上苍的赐予。但罗玲却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
“你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人。”有一次教室里只有我和她,她坐在我的身边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说。“你说话不诚实。”
面对一个漂亮女同学的这种面对面的悲愤的谴责,我只能深感抱歉。我想这是因为我的嘴巴太不关风了,我的确曾在一些场合就她和许浩之间的关系说了一些不负责任、于她不利的话。不幸的是,我的那些话后来居然得到了无情的证实。
许浩在我们班上也算得上是一个漂亮、干净、有风度的男生,更为重要的是许浩很富有,他家里总是按时给他寄来一些零花钱,这些零花钱足够我们经常在餐馆里毫无顾忌的大吃大喝、大快朵颐。毕业分配前的那个晚上,许浩事先没有通知就把我们几个哥们拽到校门外的那家餐馆里,一脸煞白,面部扭曲。我以为许浩遇到了分配方面的问题。
“我和罗玲吹了。”他宣告说,浑身抖得厉害。
这消息对许多人都非常突然。在大家看来,他们的关系就像橡皮膏药紧紧粘贴在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上,任何分离的企图都会带来撕肝裂肺的疼痛;或者说,他们早就像是一对已婚男女了,在校外宾馆里同床共枕就像家常便饭了;就在前几天,就在这家餐馆里,我们聚众豪饮,罗玲还像影儿似地吊在许浩身上哩。
许浩嗫嚅半天才把话说清。原来罗玲有了新欢,对方是机械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庸之裴,相貌、才能、人品全不能和优秀的许浩相提并论。这引起了公愤。
“打丫的!”
“拍了他!”
“花了她板板儿养的!”
愤慨归愤慨。我知道这种时候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想着分配问题,罗玲突然变卦,也必定和分配有关,按罗玲的学习成绩和校方对她的印象,她想留在这座城市是毫无希望的,她有可能分配到深山沟里去。
“算了吧许浩。”我力排众议地对许浩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罗玲也就一花瓶,何必认真呢。想想自己的分配问题吧,争取留下来。”
后来事实证明我的分析是完全正确的,罗玲果然留在了这座城市。她拍上的那小子的爹是市人事局一个什么处长。
这一结果让我幸灾乐祸。我想,以后我和罗玲就共同生活在这座城市了,我倒要看看她将在人生的履历中书写怎样的乐章。

答案很快露出冰山一角:罗玲结婚了,生小孩了,离婚了。

有一天,我到月亮山庄游泳。这里的门票1000元人民币一张,里面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我没有要陪泳小姐,我的目的只是来领略一下“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的奢靡生活。当我脱光衣服、批着浴巾、转过一排圆柱、孤零零下水的时候,突然看到水池人群中有一双漆黑漆黑的眼睛像黑色的湖水闪耀、反射、摇曳、流溢着动人的波光,波光粘住我的目线——是罗玲。
我一下子就涨红了脸。在我的观念、思想里,这里不是正派人来的地方,但我立即稳住了自己。我向她扬扬手,她居然游过来向我一笑。一会儿后我们就坐在水池边聊天。我看到结婚、生小孩、离婚后的罗玲比学生时代更美了,水浸过的头发像乌鸦的羽毛黑得凶险,两块薄薄的脸颊像用蒸馏水清洗过的寒月一样明朗、洁净,黛眉,皓齿,胸前细瘦的美人骨根根翘起历历可数,光溜溜的下巴膀子背部大腿一点赘肉没有白得耀眼欺霜盖雪,白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圈小巧的木珠子。我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直观地观看穿着泳装的罗玲,这么小,这么巧,像个雪人儿,真是美不胜收。
我们都很兴奋很喜悦。
“你现在哪里?我都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她抖着头发上的水珠说,“我们同学中就你不太喜欢和我来往。”
“我现在到处混。”我告诉她我所在的那家国营企业破产了,我失去了工作也没再找工作。
“当自由撰稿人吧,这是你的理想。”
“写一点豆腐干,填报缝的。”
“结婚了吗?”
“没有。你呢,你还好吗?”
她抿嘴一笑。然后我就知道了她现在国贸占有一席之地,开着一家专买法国精品时装的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