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幽


黎幽嫁给樊辰的时候只有二十岁,花一样的年华全部托付给了眼前这个留着长发,外表桀骜不驯的年轻人。
黎幽不后悔,因为樊辰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唯一一个值得她崇拜的男人。所以黎幽义无反顾,时刻准备着英勇就义在樊辰的牛仔裤下。
那时候的黎幽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小姑娘,梳一条黑色的油亮的马尾,小脸活灵活现,说话时嘴巴咂巴的快得好像随时往外吐子弹的豌豆射手。
黎幽能唱,也特能说,所以樊辰有时会怨黎幽不太安静,说她什么时候能安静一会。
黎幽是在常去的演艺吧里看到樊辰的,他是那里的驻场歌手,弹了一手的好吉他。黎幽可是个对音乐着了迷的文艺小青年。当樊辰拨弄着琴弦,耍着长发在黎幽面前唱自己写给死去的前女友的歌的时候,黎幽已经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死心塌地,恨不得立马飞过去,把自己瘦弱的小肩膀借给面前这位忧伤痴情的高大男人靠一靠。
女人总是很容易被眼前突然产生的某种情愫所迅速左右,并且冲昏头脑,而且还会固执地认为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最后一份最美好的礼物。
所以黎幽不介意经常去和樊辰挤在那间建筑面积只有十平米,里边堆满了各种乐器的屋子里唱歌。
樊辰每次在外边的演出,黎幽都去。每次她的眼中除了迷恋,还有越来越多的沉沦。
那时候黎幽还是个设计学院没毕业的学生,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帮人设计个小标签,紧抠紧地攒着钱,希望帮樊辰买到他所钟爱的乐器。她也总是十分负责任地为了樊辰而拒绝很多向她表明心意的小伙。
樊辰决定和黎幽在一起的时候,黎幽感到整个世界突然间都变成紫色的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浪漫的事呢?
但他们总是会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而无休止地争吵,樊辰说黎幽幼稚得像个孩子。黎幽难过地想,我本来就是个孩子。
他们的恋爱持续了两年零三个月的时候,黎幽突然很想嫁给樊辰,她想给樊辰生一大堆热爱音乐的小黎幽和小樊辰。
于是黎幽对樊辰说,樊辰,咱们结婚吧,如果现在咱们不结婚,就立刻分手。
也不知道樊辰是被黎幽这句略带恐吓性的话给吓到了,还是他真的已经准备好了娶眼前这个傻傻的非常喜欢自己的姑娘。
就这样,没有求婚,没有钻戒,没有婚礼和房子,领了结婚证以后,黎幽简简单单收拾了几样东西,就正式搬去和樊辰住在了一起。结婚后的樊辰开始在一家公司里做音乐制作。
樊辰对黎幽的关心似乎还是那么多,不冷不热。他们决定去樊辰父母生活的城市开一家小的工作室。开始的生活很艰难,因为认识的人太少,他们几乎一连几个月都很难拉到一个可以填饱肚子的活。
黎幽很着急,她想起和樊辰一路走来的不易,觉得一定要帮樊辰把这家工作室撑下去。黎幽去找了一份设计师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还要经常加班到深夜,但还好勉强能维持他们最基本的生活。
随着时间和人脉的积累和沉淀,樊辰和黎幽的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他们开始有大单的可以看得到进账的活。
黎幽依然白天忙于在自己打工的公司里工作,晚上回到家里帮樊辰处理一些工作室的事。有时她会累得头疼,也许是睡眠不好的缘故吧,她想。
六月的一个星期天,樊辰去工作室赶一个急着交稿的活。黎幽独自在家里收拾家务,等樊辰回家。当黎幽洗完拖布,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她的腿突然一阵发麻,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黎幽一阵慌神,她努力地想要站起身子,却发现整个下体都不听使唤,并且完全失去了知觉。黎幽艰难地爬到茶几边,给樊辰打电话。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黎幽脸色十分苍白,当看到医生的诊断书的第一眼,她突然无法控制地大哭起来,脑瘤引发的下体瘫痪,晚期。
一直在一边沉默不语的樊辰死死抓住黎幽疯狂乱舞的手,他的泪也下来了。
以后的日子,黎幽只能坐在一张轮椅里,她的腿因为长期不能活动而显得更加惨白无力。
肿瘤引发的疼痛,常常令她痛哭得呕吐起来。
黎幽瘦了,从原先的一百零五斤瘦到了现在的八十四斤。樊辰看在眼里,像有一把尖刀在剜他的心。
对于发生的这一切,黎幽开始变得麻木,她总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落叶,一句话不说,想象着自己飘零人间的日子。
黎幽突然觉得不那么难过,也许这辈子她已不可能成为樊辰孩子的母亲,但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个更好的结局,至少,樊辰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不会没有母亲在身边,他们可以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
樊辰的难过让黎幽感觉很痛,她不希望自己成为自己深爱的男人的累赘,如果这样,她当初就不会奋不顾身地想要跟他在一起。
樊辰的话似乎更少了,尤其是对黎幽的,他似乎带着某种恐惧,在拼命躲闪着什么。他开始晚归,甚至整晚的不回来。
黎幽的心很疼,但她似乎明白这一切终有一天会来临,因为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我们都逃不过七情六欲。
黎幽不过问樊辰的不归,就像刻意的逃避,她害怕面对,但又像在等待着它的发生。
终于有一天,樊辰走到黎幽面前,他难过得别过脸,不敢看黎幽的眼睛,他说,幽,我们离婚吧,请你原谅我......
黎幽阻止了樊辰继续说下去。她感受着此时空气的温度,原来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竟是如此残忍和痛快,甚至掺杂着惨淡的解脱的快乐。
黎幽淡淡地说,我明白,我同意,但请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陪我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樊辰开着自己的车把黎幽载到海边,他把黎幽从车上抱下,轻轻地放进轮椅里,此刻的他竟是如此的温柔。
黎幽很开心,她浅浅地笑,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在海边看日出,也是最后一次。
樊辰突然孩子一样抱住黎幽,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们终于还是离婚了,这次是黎幽坚持的,感情如果已经成为连累束缚彼此的枷锁,那么我宁愿放弃,哪怕粉身碎骨。
樊辰把他们名下的那套带电梯的公寓移到了黎幽一个人的名下。黎幽很欣慰,对着樊辰抱歉而感激地笑。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樊辰。
离婚后的黎幽一个人生活在这套老房子里,她每天坚持去街角那家书店买自己喜欢的书,并且把文稿发给杂志社,现在的她已经是一个有特定约稿的作家了。
三月的天气慢慢暖和起来,黎幽有时会披着外套摇轮椅到稍远一点的公园里散步。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家里,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