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白

沐白还是会想起她,在某个下起雨的夜里。雨水打湿窗户,留下曲折纹路。随手拿起一根烟来抽,烟气升腾的过程,他想起一些不快意的事,只有刺激肉体和内脏,方可获得一些快感。是的,快感来自刺激。
抽了一根烟。理智迅速回复理性,戾气攻占内心城池。开始厌弃那个神态妆容都很妖艳的女子。小时候,父母在隔壁房间争吵,他坐在桌子旁听得五脏六腑火焰燃烧,双手只能使劲抓头发。他是个对于外界干扰无动于衷的人。有一次,沐白用刀划破手腕,右手捏出一把鲜血,踹门出现在他们面前,浑身都在颤抖,脸上没有惧怕。母亲惊吓住了,大声叫嚷着去拿毛巾给他擦拭。父亲二话不说拉着他去医院。后来,还是离婚。沐白的手臂上,多了一条很深的疤。
沐白依然不是偏激的人。他那次看着满手臂的血,感到心安。鲜血是如此提神的生命物质,也许只有这一类东西,才可以抑制住头脑意识本身。下雨的夜晚,对他是一种仪式,他把血液流动和雨水联系起来--那是生命旺盛的本能。
他一个人住。写专栏。
女人的名字叫温妮。一个化妆品公司职员,喜欢漂亮地打扮自己。以前每次到他家来都帮他收拾衣物,不多话。为方便,头发盘成发髻缠在后面。经常一身工作装,她很忙。他们更多时候不会说太多话。起初内心深处的号召让他们靠在一起,没有挑选保留的余地。
沐白在一个下午外出骑行。那辆五年前买的自行车,已经有了锈迹。他骑车穿过公路,直到眼前出现大片农田。正是八九月相间的节气,稻子浓绿一片延展至远方。迎风而来,时有成群的虫子铺面经过。他在一个桥上停下。
边一个还未完成的红砖房子。近处草木树林。偶尔有车经过时,地上灰土扬起,仿佛掩盖了那一块马路。沐白走在桥上,看到自北而来两条木船,两个渔人在赶着老鸹捕鱼。他们吆喝着,神态悠闲。阳光晒在他们身上。船舱里,有不多的鱼。
沐白又在周围野地绕了一圈。回去把这趟行程写成随笔交付。已经到了晚上。
以前,沐白会和温妮去一家很干净的牛肉拉面馆吃东西。两人走在路上,很简单地搭话。温妮是淡然的女子,相信凡事皆有来去,不必主观扭转它们的趋势,遇事也笃定自然。这样的性格,几乎和沐白类似。沐白骨子里又是激进剧烈的,他有时又会讨厌这个女人的一尘不变:永远是那个发型,默默地做事、化妆、走路以及给他打电话。身为作者的沐白需要不断常识新鲜和转变文笔思路,才可以满足创新。他长时间深居简出,抽很多的烟,衬衣直到穿出褶皱才脱下来,眼神长期游离飘忽不定,写累了睡觉,睡醒了又继续再写。这样,时间久了,直到知道自己失去对温妮的依赖。
沐白的屋子失去整洁的气象,晴天窗帘也拉着,开灯。到处弥漫着潮湿腐败的气味。他成为穴居动物,在一个脏乱不堪的环境里保持理性分析,适应一个人的习惯。有时感到无所适从,连手指都失去程序规则的控制,拿起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在这些方面,温妮似乎是那个掌控着他手中笔的规则的人。她的存在、心理、举止,连同妖娆的妆容,随时保持一种自在、定格,以保证沐白需要的能量。她永远是那个有着淡然神情的女人,处理各种争端,完成各种繁琐事务。心里操劳着那个除了写作之外方方面面都很粗糙的男人。默默陪伴,也不需更多甜蜜话语。她是个只做不说的女人。与周围保持独立的联系,或者根本不联系。总之,她一直愿意陪着这个人。至于沐白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她从不试图掌握一个人的内心。
多少个夜晚,沐白站在淋浴喷头下,让水洗刷自己燥热的身体和心灵。他的心,多数时候焦躁、亢奋,有时像被火灼烧一般难以忍受。他仰起头,让水进入鼻孔、耳朵和嘴里,屏住呼吸,急于用水冲洗内部身躯。他看着手臂上那条伤疤,笑着。想起那时的血,至少让他的内心不是没处安放。
温妮没有带给他多少温馨浪漫的场景感受,但是,他依然感到无所适从。终于,只能放肆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几小时后,把555蓝色的空壳扔进纸篓,带着浓烈烟气睡觉。烟草味道深入他的意念,直充大脑。接着,又让他全身的神经跟着一起骚动,白天,有时候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经常自诩自己是个有着厚重力量的男人,却这样容易被拖垮。
他开始做梦。梦到那个妖娆的年轻女子。她涂着浓重口红,一身工作装,长发披散在后背上。在灌着风的地铁站走出来,任凭他怎么也追不上。又梦到被人追赶,只能拼命逃跑,逃到野地里,田埂中央。气喘吁吁,直到精力耗尽。此时,脑袋干涩肿胀成一块海绵。半夜里惊醒,出了一身汗。打开灯,喝水镇静。
终于,他还是没办法忘记她。于是,在一个飘雨的夜里,打了温妮的电话。